那天我呆立在风口,足有十分钟没有缓过神来。
风把我的嘴唇吹干了,留在嘴唇上的赵娜那些甜甜的口水,被风带走了,我的嘴唇有一种烫伤后结疤的感觉。
悬空着心走在老街空旷的马路上,我不停地舔自己的嘴唇,上三下,下三下,一刻不停,就像一条得了精神病的狗。
后来我把这事儿对王东说了,我说,敢情亲嘴儿是这么个破滋味啊,就晕那么一小下,哪里有什么舌头勾着啊。王东点着我的鼻子笑,雏子哥哎,你那叫什么亲嘴啊,人家还没准备好,你就撅着个臭嘴往里戳,会有什么感觉?还想舌头勾你呢,能感觉晕一下就算你赚大发啦。后来我才知道,我丢大人了,那不叫亲嘴,那整个是一个喝醉酒挖煤的。
那天我没有去淑芬店里找金龙,我已经完全没了帮他处理事情的心思。
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我实在不知道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种让人愉快的感受,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赵娜会给我这种感觉,让我晕着也快乐着。我知道她从我的身边跑开时喊的那声“你流氓”是一种无意识的表白,甚至有“装纯纯”的感觉。
多年之后的一个没有阳光的早晨,我回想起此事,茫然得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不知打哪时起,生活发生了变化,那些我曾经万分熟悉的人与事在不知不觉中离我越来越远。每当夜幕降临,一个人流连于那些不再熟悉的街道,我便会迷惘起来,迈不开脚步,磨磨蹭蹭地踯躅,疑惑一次次地涌上心头,人生的道路怎么就越走越没有意思了呢?我的那些青春朝气去了哪里?我曾经的豪言壮语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天上的那只老鹰呢?
那些天我特别想念我爷爷,总感觉我爷爷要回来过年,回来跟我一起放鞭炮。
记得我爷爷去世那年的除夕,他找出一挂鞭炮,边往竹竿上挂边说,一会儿挑起来要举得高点儿。他说,王老二家有一年放鞭,王老八举竹竿举得不高,王老二说:“高擎,高擎!”王老八不情愿地说:“你还嫌‘穷’得慢啊。”我爷爷笑话他们,说他们没有文化,这种时候不能说那个字。我爷爷说王老二没有文化是有根据的,街面上有个笑话说王老二还没出来拉洋车的时候,在老家过年贴对子,把“吉庆有余”贴在猪圈里,把“肥猪满圈”贴在炕头上。
那年放鞭炮,中途灭了,当我重新点上的时候,我爷爷不见了,他闷头坐在炕上,像是得了一场大病。
我总觉得这挂鞭炮的表现预示着什么……那年的春天刚过,我爷爷就去世了,走得毫无征兆。
我爷爷的骨灰在公墓,已经在那儿躺了将近两年了。
周年的时候我和我爸爸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哥还在劳教所。
我爸爸把我爷爷的骨灰盒捧到一处满是青草和野花的山坡上,边烧纸边念叨说,爹,你在那世好好的,咱们家不错,你放心好了,老大就要回来了,老二也要上班了,现在政策好,到处都是做买卖的,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了。我爷爷帖在骨灰盒上的照片很安详,他仿佛是在听我爸爸说话,看我默默地跪在那里抹眼泪。我很少哭,打从记事起我几乎就没有哭过,可是那天我哭得很厉害,我放鞭的时候没放好,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跟前,所以我哭,哭得腰里直抽搐。
我爷爷经常会念叨他死去的几个兄弟,念叨完了总是这么一句:“唉,牵着马。”
我爷爷说,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大肚子汉,太能吃了,不然哪会就那么轻易地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