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的活儿累归累,可是挺闲散,抬上一个小时的铁水可以休息三个小时。休息的时候,别人围在一起闲聊,我不去凑这个热闹,裹上一件棉猴儿蜷到一个角落想自己的心事。那些日子我特别想我爷爷,脑子里总是浮着一些幼年时模糊的影像,这些影像断断续续,就像是在放映一部不时卡壳的老电影。我痛恨自己没有从医院里出来给我爷爷送丧……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后脖颈总要冒出一丝冷汗。
这些天,那场雪一直在下,时缓时急,整个厂区像是被白面包裹着。
因为机油经常被冻凝固的原因,我们车间决定放几天假。
在家里闲了几天,我的心又开始膨胀,我到底应不应该去找一下赵娜呢?
有人说,当你拼命去想某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会有心灵感应,于是,她(他)也会想你;或者说,当你忽然想起某个人的时候,肯定就是那个人在拼命想你。现在,我几乎每天临睡前都要拼命地去想赵娜,盼望她能感应到我在想她,盼望她忽然就能想起我。
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满街都是硬邦邦的雪堆。
我踯躅街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
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刮胡子了,胡子跟头发连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堆乱草。
前面有一家理发店,是淑芬开的,我拧着下巴上的胡须,迎着风走了过去,听说淑芬刮脸的手艺很不错。
家兴在后面喊我,我站住了。
“好家伙,你是不是病了?”家兴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远古中复活的恐龙。
“有事说事儿。”
“我看见金龙了,”家兴的嘴里呼哧呼哧地喷白气,“他在牛二的饭店里!”
我一把将他扯到了身边:“你亲眼看见的?”
家兴被我扯疼了,咿呀叫着甩手:“石哥别用那么大的力气呀!钢子被铁哥吓傻了,我想趁机去‘敲’他一把……”
淑芬烫成鸡窝的脑袋在理发店门口一晃:“哟,这不是石哥嘛!谁在说金龙,金龙怎么了?”
家兴扫了她一眼,“啪”地吐了一口痰:“操他妈,老街新一代的婊子出现了。”
我冲淑芬笑了笑:“没人说金龙。你先回去,一会儿我找你刮脸。”
淑芬吐了一下舌头:“你的脸也真好刮刮了,像个刺猬。”
我回头推了正歪头斜眼冲淑芬扮鬼脸的家兴一把:“继续说你的。”
家兴说声“等着瞧吧,这婊子将来绝对是老街第一贱货”,耸耸肩膀打了一个响指:“等东哥玩够了,把她甩了,我把她弄过来当压寨夫人。哥,我接着说啊……当时我去牛二饭店找钢子,一看金龙坐在里面,吓了一跳!咱哥们儿帮他出气,这小子竟然成了人家的座上宾。我就躲在一个胡同口往里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戴着一个大棉帽子,整个脸都遮着。他站在门口抽了一阵烟,又回去了。过了不多一会儿,牛二瘸着一条腿来了,在里面跟金龙说了一阵话,金龙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
我乜他一眼,问:“跟着金龙出来的那些人都是牛二的弟兄?”
家兴点头:“肯定是啊,从那里面出来的还会有谁?我看见钢子了,他也一起出来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看他们的架势,是去打架的吗?”
家兴说:“说不准。”
我说:“你应该继续跟着他们,至少应该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家兴猛地一挺胸脯:“哥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赶在他们前面回来了,安排我的兄弟在咱们胡同里。万一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先‘喷’了这群混蛋!”见我绷着脸不说话,家兴咬了咬牙:“你刮脸去吧,我这就回去守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我想了想,拔脚就走:“咱们一起回去。”
胡同口站着家兴的那帮“小妖”,见我来了,一齐上来打招呼,我冲他们摇了摇手:“你们去胡同那头,别在这里吓着老人和孩子。”
那帮“小妖”呼啦一下涌到了胡同的另一头。
我拉着家兴,越过矮墙,蹲在墙根下,边盯着胡同口边说:“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哥,明白吗?”
家兴拍了拍胸脯:“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