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扬死了。关于他的死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料到他会死得那么凄惨,他是被人乱刀砍死在一家饭店门口的。
那天,我接了可智的一个电话,可智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你哥的小舅子死了。”
我的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一种卸下重担的感觉:“哪里判的?”
可智说:“不是法院判的,是‘道儿’上的兄弟判的……不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人。”
晚上,王东来找我,说了林志扬的事情。他说,扬扬喝多了,在郊区一家酒店门口拦了一个人,让人家给他钱,那个人不认识他,跑了。他站在那里不走,见了人就拦下,话不多,就俩字:拿钱。傍晚的时候,第一个被他拦下的那个人出现了,带了好几个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人。那帮人什么话也不说,抽刀就砍。被人拉到医院的时候,林志扬的身体已经凉了。
林宝宝好像听见了我跟王东说的话,从她那屋出来,倚着门框绞她刚绑起来的头发,神态安详。
我让王东走了,拉林宝宝过来坐下,说:“扬扬走了,跟你做的那个梦一样。”
林宝宝“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绞她的头发,头发很快就被她绞乱了,灯影下,她就像一个幽灵。
我决定找家兴谈谈,他出狱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没有跟他算账,他应该给我一个说法。
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对家兴说:“你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事儿跟你商量。”
家兴的口气很冷漠:“要谈事儿不能在家里,你去观海楼等我。”
尽管是在三九天,外面却很温暖,但是我觉得浑身发冷,一些纷杂的往事慢慢涌上心头,让我的五脏六腑全都空了。
往事散尽,只留下我与赵娜的点点滴滴盘桓在脑海里……赵娜,你现在还好吗?
出租车沿着老街向观海楼疾驰,街道两旁店铺里的灯光钢花一般掠过。
这才几年啊,老街已经有了繁华都市的模样。
我爷爷曾经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上海一次,“那才叫大城市呢,人多,楼也多,马路有大海池子那么宽,”我爷爷捋着山羊胡子,眉飞色舞地说,“如果拉着洋车跑在那样的路上,肯定快,汽车都撵不上。”说着,我爷爷捶一把他弯曲变形的腿,歪着脑袋看门口,“什么时候咱们老街也有那么宽的马路就好了。到那时候我把洋车找出来,拉着咱这一大家子,在街上就是一个跑……还能跑得动吗?跑不动也不要紧,我去街道革委会打个招呼,咱成立一个洋车行,名字咱有,就叫一大洋车行,一加上大,那不就是一个‘天’字吗?”
我爷爷对“天”这个字跟有感情,他经常念叨“老天杀人不眨眼”,“天下大事就是吃饭二字”……有一次街上游行,我爷爷看到王老八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本儿喊“万寿无疆”,摩挲着自己的秃脑壳嘟囔:“这天生是个混蛋,早晚被雷劈破头。”我爷爷说错了,王老八混蛋归混蛋,可是雷却从来没有光顾他的脑袋,他活得很滋润,提着鸟笼,跟个老太爷似的在街上晃。
上到观海楼酒店的三楼,我进了一个单间,点了四个菜,站到窗前静静地看着大门口。
门口很清净,灯光映照下,一排一排的车停在大院里,就像传说中的铁棺材。
一股尿意涌来,我哆嗦一下,感觉冷汗都要出来了。
站在小便池旁,刚解开裤带,我就听见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家兴的声音赫然入耳:“张石要是胆敢跟我发毛,你们直接开枪!”
我的心刚懔了一下,就看见门口火光一闪,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家兴狗熊似的身体旋转着一扭,“咣”的一声砸在地上。
一条黑影大鸟一般从他的身边掠过,顷刻间无影无踪。脑子蓦地一空,冷汗出来了,是谁开枪打了家兴?
从楼上跳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我抬眼一看,林宝宝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整个屏幕就像一张雪花做成的白纸。我没有跟她打招呼,径自走进厕所撒了一泡酱油色的尿。站到镜子前,我吃了一惊,里面的这个家伙就像一个幽灵,脸色惨白惨白没有质感。我冲他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一拳捣碎镜子,摔门出来的时候,玻璃撞地的声音犹如凄厉的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