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至盛夏。艳阳高照,热浪习习,无论走在哪里都像是进了火炉子般闷热难耐。
每到这个季节,长安城就会突然变得死气沉沉,大街上很少能见到人,谁也不愿意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出门活受罪。白日里就连野狗也伸着舌头,趴在荫凉的墙角一动不动。
东市的街上空空****的,周边的食店商铺更是提前打烊,只有茶楼和酒肆里还不算冷清。
不过外面热归热,却不是没有法子可以解暑的。能够在大热天,整个人泡在凉水里,一边扇风,一边喝着刨冰乌梅汤,也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街上还真就有个卖刨冰乌梅汤的人。他是个老头子,花白的头发、胡子和眉毛,眼睛深深凹陷进褶皱的死皮里,佝偻的背躯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似乎再过一会儿,背就要被压断了。
他只有一只脚能走路,另外一只脚似有隐疾,是瘸着的,所以此刻他走起路来上下颠簸,而且步子很缓,俨然像一个泡在海面上起伏的竹筏子。
他的皮肤更是黑如焦炭,远远望去宛若一根被人扔在地上已经腐烂掉的柳木桩子。但事实上,这根“柳木桩子”非但没烂,反而还很结实,只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如钢铁一般硬,任凭刀砍戟戳,都不会有事。
现在,他胸口的位置上就扎了一根黑色的铁杵,直贯心房,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嘴角正咧着笑。他一直在笑,笑得很开心。
又走出几步,他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将铁杵拔了出来,衣服上留下个破洞,胸口却连半滴血也没有流出来,而那根铁杵竟然已经弯成了弧形。不仅如此,他的背上、腰上,甚至连腿上全都扎满了各种飞镖和暗器,可他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一下,似乎毫不在意他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活体筛子,仍旧神采飞扬,似乎快活得很。
此刻他肩上正挑着两只小木桶,晃晃悠悠地朝长安内城走去。木桶上盖了一层棉布,里面正是加了冰沙的乌梅汤。
许是走得有些渴了,他随便找了棵大树,又将木桶打开,拿个木勺给自己舀了一勺乌梅汤喝了,神情怡然自得。然后他靠在那棵柳树下,慢慢地将身上的飞镖一支一支剔去,表情突然变得很郁闷。他自言自语:“这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可我的命是那么好拿的?一个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突然有个年轻人走过来。他先是看到树旁两个隐隐冒着凉气的木桶,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个古怪的老头。年轻人定神看了看老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老头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也不停,冷冷地道:“捉捉身上的‘虱子’。天气太热,这东西搞得我实在是很痒,痒得我想把皮都一起剥掉。”
年轻人目光移到他身上的飞镖上,疑惑地道:“你叫这东西虱子?”
老头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笑着答道:“可不是,跟‘虱子’一样,黏在身上就不下去了,还弄得人怪不舒服。”
他口中所说的“虱子”,是那些又硬又锋利的飞镖。
年轻人扬了扬眉头,看着他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又问:“要不要我来帮你捉捉?”
老头子瞥了他一眼,赶快答道:“你捉不了!”
年轻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道:“不就是几只‘虱子’吗,我怎么就捉不了了?”
“不仅捉不了,而且你还连碰都不能碰。”老头子睨了他一眼,笑道,“谁要是碰了这些‘虱子’,说不定还没等到明天,身上就会像我一样也长满密密麻麻的‘虱子’。可是能将这些虱子轻轻松松地剔干净,又能怡然自得地喝着冰沙乌梅汤的人却只有我一人。”
年轻人又看了眼老头子身旁的木桶,意味深长地道:“乌梅汤?这里面装的原是乌梅汤吗?那你的乌梅汤能不能请我喝一碗?”
老头子根本没看他,道:“这东西你也想喝?”
年轻人笑笑,答道:“想,日思夜想。”
老头子道:“可我为什么要给你喝?”
“毕竟天这么热,我们能相遇,也是缘分一场,不是吗?”年轻人又看了两眼老头身旁的木桶,似要将那桶看穿。
这也算是个理由,可老头子根本就不打算买他的账。他斜斜地望了年轻人几眼,道:“你也走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