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皎皎,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如薄薄的霜,降洒在长安城。夜已经很深了,幽幽的梆子声响彻在寂寥的空巷中。
此时长安已经宵禁,各处街坊酒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天香居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窗前坐着一位素衣男子,跳动的火烛牵着他的影子映在窗花上,影子也跟着跳动起来。
在长安城,所有人都听过天香居的名字,因为这幢看起来并不算大的小楼里出过诸多奇特的香料,很多人慕名而来,皆是为了来此寻香。
已至深夜。那间亮堂的屋子的房门突然被推开,走进去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鹅蛋脸,柳叶眉,头上别着一支精致的木簪,手上捧着食盘。“二郎,喝杯参茶吧,你都伏案工作一天了,也该歇歇了。”少女柔声细语地说道。
男子侧着的身子缓缓转过来,面容温润,面色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过于白皙,神情也有些憔悴。他,便是月秋白,天香居的主人,大家伙儿都习惯叫他一声月二郎。
他不仅长得俊俏,而且还有一双精巧的手,也就是这双手成就了世间少有的旷世绝品,宫里的龙涎香在他眼里也只是稀松平常之物。李忱对他大为赞赏,更是亲自题写了天香居的匾额,这样的殊荣在一般人眼中,本身就是一块最响亮的招牌。
月秋白生性孤僻,不喜欢凑热闹,是个十足的香痴。也正是因为这份匠心,才使得他做的香料样样绝品,价值连城。
每当灵感来时,他就把自己关在暗房里专心制作,常常忙到废寝忘食。今天他又连续工作了好些个时辰,也难怪身子出现了虚乏的症状。
月秋白抬头看了眼女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眯着眼睛道:“映秀啊,今天的茶味似乎清淡了些啊。”
映秀笑了笑,将茶杯挪到旁边的茶几上,道:“傻二郎,你都熬坐这么久了,参茶当然不能煮得太浓烈,还是清淡些的好,不然你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
这个叫映秀的女子和月秋白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早些年她在别人府上做婢女,时常被府上的公子哥儿欺负,正好被月秋白撞见了。他于心不忍,就花了大价钱将她买了回来,将她当妹妹般对待。映秀对月秋白感恩戴德,正好他的身边又无人伺候,于是他便遂了她的心愿,留她在身边伺候。
月秋白又继续着刚刚手上的工作,口中说道:“太师夫人上次定制的香料明儿个就要来取了,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完,以免误了工期。”
映秀闻言,只得点点头,不再规劝。她知道月秋白的性子,他执意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挡不了。
她看了眼被火烛映在窗上摇曳的影子,怔了一会儿,才道:“二郎忙完了就早些去睡吧,我去把今天的订单誊录一遍,明日再拿来与你过目。”
月秋白没有作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给盒子里添加香泥,又陷入了工作时的狂热,周围的一切已都与他无关了。
映秀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了两声,说多了又怕他分心劳神,只好悄悄掩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夜变得越发清冷了。
映秀从月秋白房里走出来时,有些心神不宁,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两眼,确定没什么事了,这才快步朝自己房里走去。
她的屋子在天香居的最东侧,和月秋白的住处刚好隔了一个院子。她提着八角灯笼穿过院子的水池,池子里的水很清,像是一片磨平的镜子,月光洒在上方,把院子里的假山和芭蕉树叶都映得通透。
映秀不敢低头去看,因为她常听老人说,晚上在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会变样,比看见鬼还恐怖。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下犯怵,于是加快了脚上的步子。
突然起了一阵风,不知从什么地方滚落了几颗石头下来,她一不小心踩在了上面。石头在她的脚下打转,她哎呀一声便滑倒在地。头偏向水池时,她陡然看到了自己的脸,本想喊叫的话瞬间被憋了回去,再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