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刚才已经从餐具柜上放着的那只果盘里取来了苹果,并且用苹果装满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虽然眼下还没有办法很好地瞄准,但还是一只苹果接着一只苹果地朝着格里高尔扔了出去。这些小小的、红色的苹果仿佛通了电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互相碰撞。有一只扔出的时候没怎么使上劲的苹果,从格里高尔的背部刮擦了过去,摩擦一段后就滑落到地上去了,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可是,马上就有另外一只苹果——紧接着这只苹果之后扔过来的那只——它跟之前那只苹果完全不一样,竟然直接钻入到格里高尔的背里去了;被击中之后,格里高尔还想要继续蹒跚前行,仿佛只要换个地方,背后这股来势汹汹、出乎意料之外的疼痛就会瞬间消失不见似的;哪曾想到,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给钉在了地上,所有的意识完全涣散、消失,身体直接瘫软了下去。只是,当他最后还能看一眼房间里时,他看到自己房间的房门猛一下被拉开了,母亲急匆匆地朝着不停尖叫的妹妹跑去。母亲身上只穿着内衣,因为妹妹在她昏迷的时候为了让她保持呼吸通畅,给她把外面的衣服脱掉了。看清楚外面房间里的一切之后,母亲又转而跑向父亲。路途当中,之前已经被妹妹松开了的裙子,一层接一层地朝着地板滑落下去,她踉踉跄跄地踩在裙子上面,一下子倒在父亲怀里,将他紧紧环抱住,与他完全融为了一体——融为一体,是因为格里高尔的视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母亲用双手抱住父亲的后脑勺,恳求他手下留情,饶过格里高尔的性命。
Ⅲ.
格里高尔当时受了重伤,到现在为止,也活生生地挨了有一个多月了——作为能够完整说明当时情况的、肉眼可见的纪念物,那只苹果至今还嵌在他的血肉里,因为没有谁敢去把它取出来——就连父亲本人,也经常因为看到格里高尔背上的苹果,就想起格里高尔也是这个家庭当中的一员,虽然他目前的形象十分可怜,而且面目可憎,但也不应该将他当作敌人来对待,恰恰相反,家庭本身就有义务要去将厌恶的情绪给控制住,容忍是必须的,除了容忍之外,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虽然格里高尔很可能因为受伤而永久失去四处爬动的能力,目前,光是穿越自己的房间,他就需要花费颇长的几分钟时间,就像是一名身负伤残的老年人——至于往高处爬,那更是连想都不用想——即便如此,格里高尔依旧认为,虽然自己的情况颇为糟糕,但他却得到了完全足以弥补自己损失的报偿。因为现在,每逢晚上,起居室的房门都会直接敞开,他总是提前一两小时就开始专注地盯着那道房门,凝望着它,直到这道门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总是躺在自己房间里的阴暗处,大家从起居室那边看过来,是无法看到他的,而他却可以看见全家人,看到他们坐在点起了灯的餐桌旁,可以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是得到了大家允许的,所以说,眼下的情况跟之前相比,已经是大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