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蒂斯结束了自己大获全胜的飞行,返航归来,连看也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摘下头上戴的便帽,朝观众看台这边致了致意。与此同时,布莱里奥也开始进行一次路程较短的环飞[61]——现场的所有人早在起飞之前就相信他肯定能够成功了[62]!没有人搞得清楚,眼下连绵不断的鼓掌喝彩声,究竟是给柯蒂斯的,还是给布莱里奥的,抑或是献给罗杰尔的——属于他的那台庞大而沉重的飞行机器,现在也已经直冲云霄、遁入蓝天了。罗杰尔端坐在驾驶舱内的一堆操纵杆前面,那模样仿佛一位端坐在写字桌前的绅士,如果有人要到他身边去,只能通过他背后的一架小梯子来完成[63]。此刻,他的飞机盘着小圈,螺旋上升,已经超过布莱里奥的飞行高度,将布莱里奥变成了他的观众,而且他还在不停向上爬升。
如果我们还打算坐马车离开的话,那么现在就是退场的最佳时机:很多人已经开始从我们身边朝外挤了。每个观众都知道,罗杰尔眼下的这次飞行仅仅是一次试飞而已,因为现在已经快要到晚上七点了,所以这次飞行的成绩是不会被大赛官方正式记录在案的。在飞机场前面的那块开阔场地里,专职司机[64]和侍者们站在他们该站的位置,正冲着天上的罗杰尔指指点点;飞机场外,靠近飞机场前面开阔场地的另一块空地上,散停着很多辆出租马车,马车夫们站在自己的座驾旁边,也冲着天上的罗杰尔指指点点;三列火车——甚至连最后一节车厢的缓冲器[65]上都已经站满了人——此刻却也因为罗杰尔而一动不动,不肯开走。很幸运,我们弄到了一辆马车,马车夫驾车时直接就蹲在我们前面(因为这辆马车上并没有配专门的车夫位[66])。我们终于再次恢复了自由身,乘着马车启程了。马克思[67]对于此事的评价颇为中肯:跟此处这种活动类似的那一类大型活动,实际上同样可以——也应该在布拉格举办。马克思认为举办的不一定非得是竞技飞行类活动,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举办的仍旧是竞技飞行,那也是值得的,反正邀请一位飞行员过来参加活动,总归不是件难事,而且,没有任何一位参与者会败兴而归。这样一类事情,或许确实就是如此简单:眼下莱特正在柏林飞[68],接下来布莱里奥又会在维也纳飞[69],莱瑟姆[70]也要在柏林飞。既然如此,布拉格这边只需要说服这些人稍微绕点路、顺道过来一趟就行了。一路同行的我们另外两个人没有对此给出任何回应,因为首先呢,我们都已经很疲惫了;第二,实际上也并不存在任何需要特地提出反对意见的动机。此时此刻,我们所走的这条路仿佛正在旋转,罗杰尔所在的位置已经如此之高,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眼下恐怕只能通过星星来确定他的方位了。才刚想到这点,星星瞬间便在已经变暗变黑了的天空中出现了。我们并没有特地停下来,并没有专门转过身去看罗杰尔:罗杰尔仍然在继续往上升,但我们却就此与他分道扬镳,遁入到了乡间田野里[71]。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09年9月,发表于1909年9月29日刊行的《波希米亚德文报》。多年以后,马克思·布罗德在自己所撰写的《卡夫卡传》中也选入过本篇,但内容与报纸刊载版相比略有出入:篇首部分多了一大段类似日记纪实性质的描述,篇末马克思的那番评价则有所删减。两相比较,马克思提供的所谓“完全版”反而削弱了本文的小说性,反而是卡夫卡最初刊载在报纸上的版本更佳,因此本书译本最终以报纸版为准。
[15]Brescia,意大利北部古城,在米兰以东阿尔卑斯山南麓的谷地南端,紧邻意大利北部城市米兰。在卡夫卡所处的年代,布雷西亚定期举行飞行表演。本文即为卡夫卡与好友马克思·布罗德等人一道前往布雷西亚观看飞行表演的后一天起开始创作的。
[16]本篇自最初发表文本译出,故附有作者信息。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