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孩子:
你看了这封信的编号,可以知道以前的信是否都收到。
最近一星期书房大修理:天花板的石灰顶四处开裂,为了免得一九五四年大块下坠的事重演,改用木板全部钉起。地板下沉,底下的搁栅烂了。又是木工,又是漆工,家里搞得一塌糊涂。我搬在卧房工作,局促不堪。鼻子敏感性发炎,七个多月没有停止,做了一个多月的短波电疗和紫外线照射,效果也不大。随时喷嚏鼻涕,麻烦透了。好久不发的头痛,最近又出现。总之,身体虚弱,衰老之象百出,经常小毛小病不断。
说到我们的屋子,不免联想到你的新居,早已成为旧居了,始终没看到一张照片。除了乔治·黄以外,是否还有别的朋友可用“莱卡”机拍几张,放大到五六寸,让我们对你的生活更接近一步呢?——你的钢琴也没见过,特别是全部的照片。
…………
写到此,邮局通知来了,你们寄的一份莫扎特(航空)到了,收税五元余,还不贵。九月十八日上下午连续收到你与弥拉自伦敦来信。
你的笑话叫我们捧腹不置,可是当时你的确是窘极了的。南美人的性格真是不可思议,如此自由散漫的无政府状态,居然还能立国,社会不至于大乱,可谓奇迹。经历了这些怪事,今后无论何处遇到什么荒唐事儿都将见怪不怪,不以为奇了。也可见要人类合理地发展,社会一切上轨道,不知还得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呢。
还有,在那么美丽的自然环境中,人民也那么天真可爱,就是不能适应二十世纪的生活。究竟是这些人不宜于过现代生活呢,还是现代生活不适于他们?换句话说:人应当任情适性地过日子呢,还是要削足适履,迁就客观现实?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人在世界上活了几千年,还仍然没法按照自己的本性去设计一个社会。世界大同看来永远是个美丽的空想:既然不能在精神生活物质生活方面五大洲的人用同一步伐同一速度向前,那么先进与落后的冲突永远没法避免。试想二千三百年以前的希腊人如果生在今日,岂不一样搅得一团糟,哪儿还能创造出雅典那样的城市和雅典文明?反过来,假定今日的巴西人和其他的南美民族,生在文艺复兴前后,至少是生在闭关自守,没有被近代的工业革命侵入之前,安知他们不会创造出一种和他们的民族性同样天真可爱,与他们优美的自然界调和的文化?
巴尔扎克说过:“现在的政府,缺点是过分要人去适应社会,而不想叫社会去适应人。”这句话值得一切抱救世渡人的理想的人深思!
弥拉把下期的日程单寄来了,快慰之至。十月初至十月十六日你去的那些地方,大半在地图和辞典上找不到,是否都在瑞典呢?……以后知道了更详细的北美日程,希望弥拉补充一个单子来——这些材料对我们多么可贵,恐怕你未必想象得到。尤其是我三天两头拿出你的日程来查看——唯有这样,我好像精神上始终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