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亲爱的孩子:
上月初旬接哥伦比亚来信后杳无消息,你四处演出,席不暇暖固不必说;便是弥拉从离英前夕来一短简后迄今亦无只字。天各一方,儿媳异地,诚不胜飘蓬之慨。南美气候是否酷热?日程紧张,当地一切不上轨道,不知途中得无劳累过度?我等在家无日不思,苦思之余唯有取出所灌唱片,反复开听,聊以**。上次收到贝多芬《钢琴奏鸣曲》(作品一〇九号),第一乐章结尾fortechord[强和弦]截然中断,最后尚有一个chord两拍子,竟被剪去,此种情形闻所未闻,此种唱片如何销售,真是大惑不解,来信从未提及,报刊评论亦未指出,更觉莫名其妙。曾去信公司询问,亦置不复。莫扎特协奏曲唱片,于七月十三日、八月十九日两次航挂信去公司催寄,仍无消息,且两次去信皆分寄出口经理及艺术经理,不料只字未复,怪甚怪甚!Op.110[作品第一一〇号]最后乐章两次ariosodolente [哀伤的咏叹调]表情深浅不同,大有分寸,从最轻到最响十个chord,以前从未有此印象,可证interpretation[演绎]对原作关系之大。Op.109[作品第一〇九号]的许多变奏曲,过去亦不觉面目变化有如此之多。有一份评论说:“Atfirsthearingthereseemedlight-weightinterpretations.”[“初听之下,演绎得似乎light-weight。”]light-weight指的是什么?你对Schnabel[施纳贝尔]灌的贝多芬现在有何意见?Kempff[肯普夫]近来新灌之贝多芬奏鸣曲,你又觉得如何?我都极想知道,望来信详告!七月份《音乐与音乐家》杂志P.35有书评,介绍Eva & PaulBadura-Skoda [埃娃及保罗·巴杜拉-斯科达]合著InterpretingMozartontheKeyboard[《在琴键上演绎莫扎特》],你知道这本书吗?似乎值得一读,尤其你特别关心莫扎特。
听过你的唱片,更觉得贝多芬是部读不完的大书,他心灵的深度、广度的确代表了日耳曼民族在智力、感情方面的特点,也显出人格与意志的顽强,飘渺不可名状的幽思,上天下地的幻想,对人生的追求,不知其中有多少深奥的谜。贝多芬实在不仅仅是一个音乐家,无怪罗曼·罗兰要把歌德与贝多芬作为不仅是日耳曼民族,并且是全人类的两个近代的高峰。
等你将来经济比较宽裕的时候,想再要一些贝多芬的三重奏、四重奏。舒伯特那支《弦乐五重奏》老是不能忘怀。慢慢寄单子给你,目前你捉襟见肘,绝不能再加重你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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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听你唱片如见真人,此中意义与乐处,非你所能想象。望体念父母思子之心,把唱片源源寄来,以慰悬念于万一!妈妈好想念你!
中国古画赝者居绝大多数,有时连老辈鉴赏家也不易辨别,不妨去大不列颠博物馆,看看中国作品,特别是明代的,可与你所得唐寅,对照一下。你在南美买的唐六如册页,真伪恐有问题,是纸本抑绢本,水墨抑设色,望一一告知,最好拍照片(适当放大)寄来。以后遇有此种大名家的作品,最要小心提防,价高者尤不能随便肯定,若价不过昂,则发现问题后,尚可转让与人,不致太吃亏。我平时不收大名家,宁取“冷名头”,因冷名头不值钱,作假者少,但此等作品亦极难遇,最近看到黄宾虹的画亦有假的。
一转眼快中秋了,才从炎暑中透过气来,又要担心寒冬难耐了,去冬因炉子泄气,室内臭秽,只生了三十余日火,连华氏四十余度的天气也打熬过去了,手捧热水袋,脚拥汤婆子,照常工作,人生就在寒来暑往中老去!一个夏天挥汗做日课,精神勉强支持,唯脑子转动不来,处处对译文不满,苦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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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昨二夜听了李斯特的《第二协奏曲》(匈牙利钢琴家弹),《但丁奏鸣曲》、《意大利巡礼集》第一首,以及AnnieFischer弹的BMin.Sonata[《B小调奏鸣曲》]都不感兴趣。只觉得炫耀新奇,并无真情实感;浮而不实,没有深度,没有逻辑,不知是不是我的偏见?不过这一类风格,对现代的中国青年钢琴家也许倒正合适,我们创作的乐曲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故意做作七拼八凑的味道。以作曲家而论,李斯特远不及舒曼和勃拉姆斯,你以为如何?
上月十三日有信(No.41)寄瑞士,由弥拉回伦敦时面交,收到没有?在那封信中,我谈到对唱片的看法,主要不能因为音乐是流动的艺术,或者因为个人的气质多变,而忽视唱片的重要。在话筒面前的紧张并不难于克服。灌协奏曲时,指挥务必先经郑重考虑,早早与唱片公司谈妥。为了艺术,为了向群众负责,也为了唱片公司的利益,独奏者对合作的乐队与指挥,应当有特别的主张,有坚持的权利,望以后在此等地方勿太“好说话”!
想到你们俩的忙碌,不忍心要求多动笔,但除了在外演出,平时你们该反过来想一想:假定我们也住在伦敦,难道每两星期不得上你们家吃一顿饭,你们也得花费一两小时陪我们谈谈话吗?今既相隔万里,则每个月花两小时写封比较详细的信,不也应该而且比同在一地已经省掉你们很多时间吗?——要是你们能常常做此想,就会多给我们一些消息了。
秋后演出日程,望早早列表寄来,没有这张表,我精神上即无法追寻你的行止,这对我是个极大的安慰,几乎已成为必要的依傍,故每逢季节转变之时,你都得及早将下届日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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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写了,此信预备再搁一天寄出,恐十日左右你未必就已回英。一切保重!
长期旅行演出后,务必好好休息,只会工作不会休息,也不是生活的艺术,而且对你本门的艺术,亦无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