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蓉儿和福基:他人是过客,自己是故乡
1918年春天,一个叫福基的日本女子寻遍杭州,在虎跑寺找到出家的丈夫,这是两人相识的第十一年。这位曾经的丈夫连寺门都没有让妻子进,福基无奈对着关闭的大门悲伤责问:慈悲对世人,为何独独伤我?
她知道早已挽不回丈夫的心,便要与他见最后一面,妻子说:叔同。
曾经的丈夫答:请叫我弘一。
妻子问: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曾经的丈夫答:爱,就是慈悲。
这位慈悲的丈夫在出家前曾预留了三个月薪水,分为三份,其中一份连同自剪下的一绺胡须托老友转交日籍妻子,并拜托朋友把她送回日本。
从此,世间少了“李叔同”,晚清吏部主事、天津巨富李筱楼的第三个儿子,著名音乐家、美术教育家、书法家和戏剧家,多了“弘一法师”。李叔同曾经在俗世热络地生活,才华超人而跨界:音乐方面,他是作词、作曲大家,主编了中国第一本音乐期刊《音乐小杂志》,也是国内第一个用五线谱的作曲家;绘画方面,是中国现代版画艺术创始人,撰写《西洋美术史》《欧洲文学之概观》《石膏模型用法》等著述;书法方面,他是书画大家,鲁迅、郭沫若都为求他的一幅墨宝而欣喜万分;诗词与篆刻也独树一帜,甚至,他还是中国话剧创始人之一,开先河地男扮女装演出了话剧《茶花女》。
据说,李叔同在出家前曾给日本妻子写了一封信:
关于我决定出家之事,在身边一切事务上我已向相关之人交代清楚。上回与你谈过,想必你已了解我出家一事,是早晚的问题罢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你是否能理解我的决定了呢?若你已同意我这么做,请来信告诉我,你的决定于我十分重要。
对你来讲硬是要接受失去一个与你关系至深之人的痛苦与绝望,这样的心情我了解。但你是不平凡的,请吞下这苦酒,然后撑着去过日子吧,我想你的体内住着的不是一个庸俗、怯懦的灵魂。愿佛力加被,能助你度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做这样的决定,非我寡情薄义,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的。
我们要建立的是未来光华的佛国,在西天无极乐土,我们再相逢吧。
为了不增加你的痛苦,我将不再回上海去了。我们那个家里的一切,全数由你支配,并作为纪念。人生短暂数十载,大限总是要来,如今不过是将它提前罢了,我们是早晚要分别的,愿你能看破。
在佛前,我祈祷佛光加持你。望你珍重,念佛的洪名。
叔同 戊午七月一日
一个男人,中年信仰改变,该如何安置前半生的家人,确实是棘手的问题。
年少时,我特别欣赏男人飞扬的才华与桀骜的个性。
中年时,我特别在意男人笃定的责任和坚守的义气。
才华与个性都有锋芒,倘若没有责任与义气的牵拉,总是伤着身边人。
从这封信里,你读出了“慈悲”吗?或许,字里行间去意已定的“决绝”,要超过“慈悲”。没有商量,只是把自己的决定告知妻子,无论她接纳或者反对,都无法更改他钢铁的意志。
这位日本妻子,有人说叫“枝子”,也有人说叫“诚子”,据李叔同的孙女李莉娟回忆:具体叫什么还真的不确切,也曾到日本找过,却未找到,但是,(祖父)日记中多次提到“福基”这个人,每当提及,讲到的事件都是私人问题,比如给自己送棉被之类私房话。
于是,大家揣测,“福基”可能就是他日籍夫人的名字。
关于和福基分别的场景,李叔同的同学黄炎培曾在《我也来谈谈李叔同先生》一文中写道:船开行了,叔同从不一回头,但见一桨一桨**向湖心,直到连人带船一齐埋没湖云深处,什么都不见,叔同最后依然不一顾,叔同夫人大哭而归。
男人看女人的难过,不过是“大哭”,不知“大哭”时,五脏六腑已碎过几次,这位连确切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叔同夫人”,可能真的如同大师诗歌所写: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