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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有梦境如此震撼人心,因为表面看来,它似乎说明魔鬼把家母接走了,实际却是魔王、“绿帽者”那天夜里(一月燥风天里)带着群狼捕猎。是阿勒曼尼人先祖之神沃丹让家母“归”宗,也就是不利的是归入狩猎的魑魅魍魉,有利的却是归入“升天极乐者”。基督教传教士才让沃丹演变成魔鬼。他自身是大神——罗马人认定无误的墨丘利或者赫尔墨斯,是自然神,在圣杯传说中于默林身上复活,作为“汞精(SpiritusMercurialis)”成为炼丹术士梦寐以求的奥秘。此梦境就说明,家母的灵魂进入自我更大的背景之中,超乎基督教道德的樊篱,也就是进入自然与精神的整体,这种整体包含对立冲突。
我即刻乘车回家,夜坐车中,不胜哀痛,但心欲悲而不得,而且出于奇怪的原因,全程不断听到舞曲、欢声笑语,似乎在举行婚礼。此经历与梦境中可怕印象截然相反,此处是轻歌欢笑,我不可能悲哀不能自拔,总是就要满心伤悲,下一刻却欢快曲调不绝于耳。一方面是温暖喜悦,另一方面是惊恐悲哀,对立情感更替不迭。
可以这样解释这种对立,忽而从自我的视角,忽而从心灵的角度来表现死亡。在前者中,死亡显现为灾难,宛如毫无恻隐之心的凶恶势力索人性命。
不容误解的是,死亡的确也是可怕的暴行,不仅作为身体事件,而且更多作为心理事件,一个人遭索魂,余下的是令人胆寒的死寂。无望再有任何关联,因为津梁断绝。人们愿其长命的那些人横遭夺命,而无用之辈得享高寿,这是不应掩饰的残酷现实。死神的残酷无情与恣意妄为可能令人愤世嫉俗,由此推断没有慈悲为怀的上帝,没有公正,没有良善。
在另一视角下,死亡却显现为喜事,依旧永恒的观点,死亡是婚礼,是神秘结合。心灵可谓取得缺少的另一半,而成全璧。在希腊石棺上,用舞姬来表现喜庆气氛,在埃特鲁斯坎人墓地上用宴飨来表示。虔诚的喀巴拉派信徒拉比西蒙·本·约翰南死时,友人们说,他在举办婚礼。如今在某些地区,万灵节在墓地举行“野餐”仍是惯例。所有这些表达的感受都是,死亡其实是喜庆。
丧母前几个月,1922年秋,我做的梦就做了暗示,涉及家父,令人印象深刻。自从他去世,也就是1896年起,我再也没有梦见他。现在,他重现梦中,仿佛远行归来,看上去返老还童,不像严父。我随他走进我的藏书室,对获知他境况如何狂喜不已,尤其盼望向他介绍妻子和子女、展示房子、讲述其间我所做一切和成就,也想谈谈最近出版的心理类型之书,但随即看出,这一切都不可能。因为家父似乎全神贯注,看来想向我要什么,我明显感觉到了,因此克制自己。这时他说,因为我是心理学家,他想向我咨询,而且事关婚姻心理。我准备多说几句关于婚姻棘手的题外话,这时就醒来,无法真正理解梦境,因为想不到会指涉家母之死,1923年,她遽然离世,我才明白过来。
父母的婚姻并非幸福和谐,而是龃龉丛生,比拼耐心,二人皆犯许多夫妇难免的错误。我本可以从梦境中预见家母之死,暌违二十六载之后,家父在梦中向心理学家询问涉及婚姻难题的最新认识与知识,因为对他而言,是该重拾问题之时了。显然,在不限时日的状态下,他并未增长见识,因此,不得不求教于生者,时移世易,生者可能获得一些新视角。
梦境流露的就是这些,无疑,我本可以通过洞见其主观含义收获更多,但为何偏偏事前做梦而预见不到丧母呢?此梦显然针对家父,对他与时俱增的同情把我们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