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安迪： 一阵大风缓缓地从山谷盖地而来。它呈巨大的圆团，一团接一团地吹过来，像隐形的、吞噬一切的巨浪一样围住工作室。我们几乎能听到它拍打屋顶的声音。巨浪的泡沫如瀑布般倾泻在果园的树木和纠缠的杂草上，变成了一个个泡沫旋涡。 天色阴郁、灰暗，令我想起了梭罗，他觉得单调的冬天最能启发人的灵感。别人都为冬日单调的色彩而沮丧，他却能联想到“美”这种高贵的精神特质。 对我来说，在过去这一周，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灵感奇特地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持续的忧郁，总也无法摆脱。 为了排遣这些情绪，我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上，尤其是在夜晚失眠的时候。梭罗、歌德、爱默生、托尔斯泰，一如既往地，用他们最具穿透力的蓬勃活力和饱满的精神，震撼着我，并再次激发我的想象力。 艺术家得面对一种深刻的、本质的要求。他必须透彻地明白：创作的结果并不重要，“让行动的动机贯穿在行动本身，而不是凸显于事件中”。上述巨匠的作品，就一直散发着这种思想光芒。 我自己的经验也告诉我，当我创造出某种程度的力和美时，我压根就没想过“结果”。那些只追求“效果”（一击命中）的创作者，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创作阶段如果有太多分心或刺激之事，会极度妨碍精神的升华。一个人内心和思想中值得被发现的东西，都只会在安静的状态下浮现。只有安静下来，想法才会一个接一个不断涌现，一个人才能有时间去对比和反思。艺术家必须经历那种痛入骨髓的阶段，思想单纯，感受彻骨，才利于创作。而那些仅仅为获得文化影响而虚饰自己经历的，只会是安逸的、合群的。 米开朗基罗的一句名言击中了我：“我只有在同自己在一起时，那凿子才握在我手中。” 与那些最宽广的头脑为伴，多启发灵感啊！像我之前提到的四位巨匠，他们能够不拘小节，本能地将思想专注于周围世界积极的、美丽的事物上。真正胸怀宽广的人不会虚荣、不会嫉妒、不会固步自封，他们从所有能够找到的真与实中汲取营养。甚至，在任何地方他们都能找到这种营养。 毫无疑问，现代思潮与浪漫主义是相悖的。现代思潮主要满足于探究和发现原因及结果，而浪漫主义思想寻求事物的“意义”。必须让浪漫主义重新获得主导地位，这十分有必要。假如事物没有“意义”，就会走向虚无！ 总体而言，各艺术门类的巨匠都兼具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二者无法分割）。他们凭自己的观察诠释生活，但是，“通过一点一滴的存在”，沉浸于被描述对象的意识中，人必然会感觉到，除了生活“本身是什么”之外，还有生活“应该是什么”。正是这一点令我们着迷！所有伟大的绘画都在丰富和提高生活，使生活变得更升华、更广阔、更深刻。 “伟大的画家，是正在作画的伟大的人。” 作为一个人类，需要经历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样才可能有健全的感受。只有通过这种经历，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时代，并避开那个始终埋伏在前路的陷阱，以自我为中心的陷阱。有位极聪明的人士说过：“只对自己而不是对描述对象感兴趣的艺术，是最可怜、最堪忧的。” 要生活，要好奇地睁大眼睛，要对事物感到着迷！ 有一句格言，我觉得会对你有启发——“伟大的绘画就像巴赫的音乐，纹理编织得紧密无隙，材料柔和得像早期的哥白林挂毯，没有重点，没有**，没有开头和结尾，只有接续和过渡，其设计极其缜密，任一处都可以自然开始。每个看似随意的乐句都同样伟大。” 不过，当然了，要达到如此深度，前提是需要另一种感受模式。一个人必须是巴赫，才能以巴赫的力度和丰富性来作画。风格的深度只能源于我们情感的深化。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并苦苦寻求的！ 我们肩负着真正的使命。现代艺术评论家和他们懒惰的追随者喜欢平淡与浅薄的作品，就像喜欢软饮料和工厂批量烘烤的面包。 而张力、个性、**，是这些元素构成了真正成熟的创作动机。他们却痛恨这些，害怕情感的波动。 你母亲很好。我们都很好。代我问候每一个人，要热情地问候。还要替我专门拍拍小尼古拉斯的小脑袋。 纽威?康瓦斯?怀斯

周一 早晨7点30分

又及： 通读全信，我不禁要感慨，信中讲述的想法对你来说并无新意。咱俩就这些想法曾经一再交流过。但我觉得，重复这些最基本的真理是件好事。而且，可能的话，要重新关注它们，从新的角度理解他们。 伟大的真理就像巍峨的高山，人们围着它缓缓前行，每挪动一步，就能看到不一样的轮廓。而这个轮廓的改变，不过是再次强调并呈现了它的庄严。 宾夕法尼亚州，查兹福德

1944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