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说:“不是我儿子叫我来,我也要来劝劝你,你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你一个大学生,有手有脚的,就算日子一时不如意了,那也比大多数人强多了,人只要活着,就有盼头,你别跟你叔学,成天一个人待在这破戏楼上,什么都闷在心里,那是要闷出病来的,你有什么困难你跟党说么……”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他们是以为我专门跑到这古戏楼上来待着,是跟我小叔叔一样要上吊闹自杀!
老书记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你们有文化的都高傲得很,有啥事都不屑得跟人说,我也不多问你,你也别嫌这被褥衣服是旧的,总比你现在这身强,你要待在这个破戏楼上,我也不劝你,你身上要穿暖了,不要作践自己,等你想通了,你就下来,踏踏实实过日子……”
老书记硬逼着我把他带来的那包被褥衣服搬到古戏楼上,亲眼看着我换上他儿子的旧衣服,左看右看,非要我说穿得暖和合身,他才满意地走了。
我知道了村里的人原来是怕我自杀,一个个都来劝我,给我送吃的穿的,很是哭笑不得,但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被他们这么一弄,我都不好意思在古戏楼上唱戏了。
我也唱够了。我前阵子唱出的异象,只要张家眼睛不瞎,就应该知道我在古戏楼上等他们了。
以张家的神通广大,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哪里。
阴船出巡的日子越来越近,张家的人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我意识到事情有哪里出了差错。
张家的人始终没来找我,只有一个可能性。
他们不需要我这个勾云吕,也有办法能唱出阴船来。
张家不来找我,只有我去找张家。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张家所有的人会待在什么地方,但是当我赶到县城的时候,仍然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给震撼住了。
天上仍然在不停地下雪,整个县城完全被雪给埋了起来,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平地,所有的街道和楼房都埋入雪里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人也都不见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偶然钻出几只黑相公在跑窜。
一片苍茫之中,一座山拔地而起,坐落在原先红星大剧院的位置上。
山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花灯,到处都是戏棚,一条古路从半山腰开始,穿过戏楼底下的山门,一直通往山顶上的古庙。
无数灯笼从戏楼上垂挂下来,照亮了山门上的牌匾,赫然是鸾祖宫三个字。
十六年前,小叔叔在活戏本中所记的鸾祖宫庙会,就在我的眼前重现了。
张家最终还是发现了红星大剧院底下的阴关,找到了鸾祖宫的影子,把它给再次召唤了出来。
整个县城已经变成了洪崖。
五老爷站在洪崖的山脚下,**胸膛,在大雪之中负手而立,黑色貂皮大氅像是一块乌云在他身后翻飞。他的身后是无数蛇煞,将通往山顶的古路给牢牢把守着。
我向五老爷走去。
五老爷说:“你不该来的。”
我明白五老爷的意思。张家不再需要我唱出阴船,他们没有来找我,就是准备放我一条生路——虽然我还没想明白,张家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最终决定放过了我。
但是我主动找上了张家,张家就没有理由再放过我了。
我来到洪崖,就是死路一条。
五老爷说:“你不该来的……但你终究来了,你还算是有种,没给你叔丢脸。”
我说:“如果不是我出了纰漏,就凭我叔的安排,你们根本没机会打开阴关。”
五老爷说:“哦,原来你也知道是你自己身上出了纰漏。”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反复想过了。小叔叔的安排原本是天衣无缝,他已经尽其所能确保我成为唯一一个能唱出阴船来的勾云吕。但我却辜负了他付出性命换来的这番布置,暴露了打开阴关,进入鸾祖宫的门法。
五老爷说:“这也没办法,你跟你叔都是杀兔仙的命,都被老同学给卖了。”
我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小叔叔那么恨他那四个老同学了,这种被自己信得过的人给出卖的滋味,真的是锥心刺骨。我原本应该早就想到的,五老爷撤了那些蛇煞和赖子,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活戏本上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