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上被它挠出来的伤,心中一股恶气,拎着老猫的脖子就想往戏台下的河里甩。心想当初是我小叔叔非要我养着你,我才没好好收拾你,现在我小叔叔不在了,你还跟我嚣张,这可不是自己找死么?
可我刚拎着老猫脖子,手还没甩出去,就听到一声叹息。我听到一个声音唱:“乾坤一转丸,日月双飞箭,浮生梦一场,世事千云变哪——”
这是我小叔叔平时嘴里常哼着的小曲。
我当时就僵在了那里,老猫趁机挣脱了我的手,蹬着我的胳膊跳了下去,它四只爪子全都勾进我胳膊肉里,我都觉不出痛。 我大声喊:“李圆明!”
可是戏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老猫躲得远远的,绿眼睛仇视地看着我。
我掀起出将入相的门帘,跑到戏台底下的扮戏阁子里,又一口气跑上来,我慌慌张张地找,生怕我一个不留神就让小叔叔给跑了,可哪里都没有人。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唱了起来,那声音落在水里,在河面上悠悠地**着。
我这回听清了,这声音确实是从戏台上发出来的——这戏台顶上是个藻井,是由一块块木头搭起来的,形状像个倒扣的漏斗,上面雕出百鸟的图案。这玩意儿就是古戏楼的扩音器,只有从戏台上发出来的声音,才会正正好好落到藻井里,藻井把声音放大了,折射到水面上,这河面上才会飘的都是那调儿。
可这戏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浑身冰冷。我大声喊:“李圆明!是不是你!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那个细细悠悠的声音唱:“神是人、鬼是人、人也是人,我一人千变万化;车行步、马行步、步也行步,我一步五湖四海哪——”
我越发肯定这个声音就是我的小叔叔,因为他唱的根本不是任何一出戏,是他自己编的词儿,这词儿是称赞他自己一个人在台上唱念做打,就能把人鬼神都给扮了,把五湖四海都给走了。这么不要脸的词儿,也只有我小叔叔才编得出来,唱得出来。
只是我小叔叔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尖细,跟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似的,难道是他的魂儿附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大声喊:“李圆明!李圆明!你给我出来!不管你是人是鬼,你都给我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藻井把我的声音放得很大,回**在河面上,整条河都在跟着我喊:“李圆明!李圆明!你出来!你出来!”
可是我的小叔叔并不搭理我,那声音不唱了,戏台上只有一只老猫拿绿莹莹的眼珠子看着我。
我也只得看着那老猫。难不成是我小叔叔的魂儿附在了这老猫身上?那老猫见我两眼直直地瞅它,嘶了一声,弓起后背,身上的毛全都炸了开来,准备好了我一挨近它就扑我。
我就有点犹豫了。我心想我小叔叔这么个讲究的人,他魂儿要附也不该附在一只不能开口说话的畜生身上,这让我怎么问他话呢?再说这老猫在古戏楼上挨饿受冻,我小叔叔能受得了这罪吗?
我正想着,那声音又细细悠悠地唱了起来:“听得角楼打初更,越思越想心不宁,那一天大街卖鱼我吃醉了酒,一个大钱买相应,我不该花钱我把爹来买,无奈何只好领回我家中,进门来吃干了我的二亩地,渔船渔网都卖干净——”
这唱的是《王华传》里的词儿啊!我小时候听过小叔叔唱过这出戏,这戏讲的是王华喝醉了酒上街买爹,结果给自己买了个亲爹。我小叔叔唱这个给我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的魂儿真的附在了这老猫身上,他这是要我跟王华学,把这畜生带回家去,好吃好喝地当亲爹给供着?
我心想这下可坏了,我小叔叔的魂儿附在哪儿不好,偏偏附在这只凶得要命的老猫身上。我想要把这畜生搞下古戏楼,带着它划水回去,那我的身上还得添多少伤?我小叔叔怎么就尽整点不让我省心的事哪?
我正想着,那细细悠悠的声音又唱起来:“朝前走来到了花灯棚,正行走我就用目睁,朝前走来到了菜园灯,扁豆开花紫盈盈,上面点了蝈蝈叫,那个知了百吆成了精,北园的北瓜为元帅,那个南园的南瓜为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