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是活人的脸吗?五老爷心想,他刚才看到那几张脸可是扭了整整一圈儿转过来的,要是个活人,那不该把自己的脖子都给拧断了?百顺也回过神来了,改口叫:“鬼!鬼!这戏台子底下站着好多鬼!”那几个后生一听,都拼命往后退,差点把罗伯给挤下水去,气得罗伯直骂娘,扯开那几个后生,自个儿走到前头,往那戏台子底下一看,呵斥道:“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是‘阴差大人’!”
”阴差大人“就是猫头鹰,有的地方叫得难听,管它们叫勾死鬼、叫鬼差,因为这鸟长了一张活死人脸,叫起来也跟鬼哭似的,很是阴森。我们这里叫阴差大人,算是尊敬的叫法了。但不管在哪个地方,猫头鹰出现,都是要死人的,在老人迷信的说法里,这玩意儿就是专门等人死了之后来收魂的。
农村里的人都听见过猫头鹰叫,可亲眼见到过的就没几个人了。五老爷过去也没见过猫头鹰,可他知道猫头鹰不是群鸟,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而且这古戏楼周围只有水,猫头鹰也不捕鱼吃,这戏台子底下同时蹲了好几只猫头鹰,确实很古怪,也难怪众人都吓一跳。
罗伯说:“阴差大人在这候着呢,戏疯子铁定是活不成了,你们几个加把劲,快些把人抬下来,别误了时辰。”
罗伯这么一说,几个后生都不情不愿地往戏台子后面的楼梯口走去。百顺嘴贱,说:“阴差来收魂,来一个也就够了,一来来一群,那是要收几个魂呢?”
罗伯把眼睛一瞪,说:“长了个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百顺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吉利,也赶紧住了嘴。五老爷当时没多想,可他事后一想,那晚上过古戏楼的人里面,罗伯发散了,兆旺他姐夫、染坊的昆子、张家口的百顺、刘家坝的盐伍也都发散了,再加上吊死在古戏楼上的戏疯子,这人数可不是刚好跟戏台子底下那阴差大人的数目对上了吗?这也是邪乎得紧了。
那天晚上,五老爷跟那几个后生一起上了古戏台。戏台子跟五老爷梦到的一模一样,四个角上也挂了四盏红灯笼,只是那灯笼皮已经泛了白,里面也没有一丝光。戏台上黑乎乎的,安静得很,人的脚踩在地板上的吱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五老爷他们起先没看到戏疯子,只看到两根白绫从高处垂下来,一阵风吹过来,戏台上的月梁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悬着什么东西。五老爷拿手电往上一照,就看到了戏疯子。
五老爷说,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戏疯子吊在戏台的月梁上,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红霞衣,脚上套的也是一双登云靴,那两条白绫其实是两根水袖,从戏疯子的袖管里垂下来,风一吹,那两根水袖就**了起来,红霞衣也飘了起来,戏疯子的一双脚也在空中晃晃悠悠,那模样就跟五老爷在梦里见到的勾云吕一模一样。五老爷大吃一惊,不由得就脱口而出,说道:“难道戏疯子就是勾云吕?”
百顺嘴碎,说:“可不是嘛,戏疯子过去的艺名就叫勾云吕,人家当年可是县剧团的名角儿,就连张家口的人都知道他,他还有个诨名叫勾魂吕,大姑娘只要听了他的戏,魂就被他给勾走了,这家伙过去应该没少糟蹋妇女。”说得很是艳慕。
另一个叫昆子的后生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啦!这个戏疯子,还以为自己是个角儿呢,死了也不忘出风头,呸!”说着往戏台上吐了口唾沫。
昆子这么说了之后,另外几个后生也数落起了戏疯子的不是。我听到这里就很生气,心想我的小叔叔跟他们没仇没怨的,像张家口的百顺、刘家坝的盐伍什么的,我小叔叔活着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议论他?
五老爷听着那几个后生七嘴八舌地说话,心里惊疑不定,心想莫非自己刚才那梦其实不是做梦?他既没见过戏疯子,也不知道他就是勾云吕,人怎么能梦到自己不知道的人和事呢?可那要不是梦,又是什么?难道自己其实现在还在梦魇着?
五老爷正想得出神,就听到戏台的地板吱嘎响,罗伯背着手走了上来,对那几个后生说:“死人底下还聊天,还不快动手把人给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