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更喜欢这种浪漫的说法,它让死亡变成了一次前世今生之间的航行,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但我个人的喜好并不能影响学者们的论争,他们质疑这种假说的历史依据太少,可却也拿不出完全驳倒这种说法的论据。
没有人知道阴戏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戏。作为一种失传了很久的戏剧,现在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看过阴戏了,除了我的小叔叔之外。
我的小叔叔说,那个晚上,他虽然失去了眼珠子,没有看到阴戏,但他还有耳朵,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明明白白地记住了。他说,他也弄不明白这阴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却能肯定一件事——这传说中的阴戏,绝不是人能演出的。
我的小叔叔说,那天晚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悄无声息地从灰蒙蒙的水雾中驶出来的白色的大船,他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阴船。我的小叔叔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高、这么大的船,渠河的水浅又湍急,只能漂起竹木舟,但这条白色的大船却平稳地泊在水上,这条船的船身已经有城里的大楼那么高了,船头上还竖着不知有三丈还是四丈高的飘杆,杆子上一层又一层地站着飘色的童男童女,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我的小叔叔说他自己是个行家,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但他却看不出他们扮的是什么戏里的角色,只看出这些飘色的童男童女身上穿着的戏服做工都是极其精细的,色泽鲜艳美丽,脸蛋也画得粉雕玉琢一般,就跟真的仙童仙女一样,身上垂下很多五颜六色的长长的飘带,样子好看得都有点吓人了。按理说大雾里是没有风的,但是鼓声一响,那些飘色的童男童女身上的飘带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震动了,“呼——”地一下子向四面八方飞起来,在船头形成了极为壮观的景象。
那些之前在小叔叔的竹木船上**不安的耗子们,突然之下就安静下来了,它们好像是专门在这里候着这条白色的大船。我的小叔叔说,他从没见到过这么怪异的景象,只见耗子们都把头朝着船的方向,蹲坐在自己的两条后腿上,小耗子站在大耗子的背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船上传来了锣鼓点子,这些耗子毛茸茸的脑袋还一顿一顿的,真像是在听戏的样子,叫人看得又是觉得滑稽,又是毛骨悚然。
我的小叔叔说,从船上传来的锣鼓点子就像一串劈头而来的惊雷,鼓声震耳欲聋,每打一下,小叔叔他们坐的竹木舟就跟着晃一下,这山摇地动的动静,就跟炸山似的,难怪我的小叔叔第一下竟然没有听见声响,只觉得胸口一闷。这锣鼓点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每一下都好像是故意敲在两下心跳的当中,听得人自己的心跳也乱了,脑袋也蒙了,就连我的小叔叔也听不出这擂的究竟是什么锣鼓点子,但他能听出来,能擂出那么大的动静来,要不就是那条船上有一面特别大的鼓,要不就是有特别多的鼓佬倌(我们这儿对打鼓人的称呼)在一起擂动。
我的小叔叔说,你听过上村名叫广义的那个鼓佬倌擂的锣鼓点子吧,广义的力气大,胳膊比女人的大腿粗,他的鼓子是我们这儿的最大的牛皮鼓子,鼓面足有五尺六那么宽,广义在上村擂鼓,下村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人们都说广义这鼓佬倌在我们这儿最镇得住场子。可是广义的锣鼓点子,跟这条大白船上传来的锣鼓点子相比,就好像是一只没喝饱奶的乳猫在哼哼。你想想,若这条船上传来的锣鼓点子是一张鼓擂出来的,这得是多大的一张鼓,这得要多少个广义一样的大力士,才擂得动这么大的一张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