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上除了三两个村童外没有行人。离他的家远了,看见他的妻背着小孩子进屋里去了,他忙走近她的身侧,两人都像预先准备好了的,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触着了,紧紧地互握着了。在他俩的身体内循环着的血液忽然地沸腾起来。她的髻上的黄澄澄的首饰也使他生了一种羡慕。他嗅着她的有刺激性的发香。
“那晚上真对不起。我本想送回来,又怕表兄晓得。”他想起那晚上输了钱回来在外套袋里发见的一束钞票来了。
“我看你输狠了。你有家务的人,输了这么多钱,怕你家中不方便。”她脸红红的翻回来向他说。”我家里虽不算有钱,不过我们吃的穿的尽够了,多了钱也没有一点意思。”
广勋这时候万分感激她了,不知道要如何的表示才可酬报她的厚意,他只加紧的握了她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俩又默默地行了十多步。
“你在军部里办的什么事?”
“军务处的股员。”
“月薪呢?”
广勋给她这一问,脸红红的说不出话来。
“有一百元?”她不客气的追着问。
“有一百元倒好了!”他红着脸苦笑。
“有多少呢?”
“四十元!”
“仅四十元!”
“四十元还算位置好的。还有二三十元的,里面冗员太多了。外面说得好听,不荐用私人,但是有势力的军官荐来的还是下条子,下委任状。”
“处长的薪水多少呢?”
“不十分清楚。五百块吧。”
“你直接属处长管么?”
“不,还有科长。”
“科长的薪金呢?”
“看哪一科,有二百的,有二百五十的。”
“那你们的薪水太少了!”
“还不是!?薪水愈少的人办的事件也愈多也愈苦。死的是连排长,升官加薪水的是师长军长。这和劳工神圣的原则就不合了。我由一个认得军部里的当局的友人介绍进去的才有四十元的薪额。还有一两个股员跟着军队在各地转徒了一年多,但他们的薪水还没有增加,还是领初进部里时的薪额--三十元。你想公平不公平?像这样的赏罚不明,劳工的真价很难提高的。有后援时,大学校的以看显微镜为专职的生物学教授可以做警备司令官的秘书长呢!”广勋说了后笑起来了。
“我想,才力虽然有不同,位级也不免有高下之分,不过工作的辛苦是一样的不费脑力,也费体力。薪额太定得悬隔,团体的合作就难持久了。徒事牺牲有时或可做得到,不过人是堕落了的动物,只能一时,不能持久。牺牲是求解决阶级争斗的方法,但在这牺牲中不知不觉间又分出阶级来了。结果还是劳心的管劳力的,这是不合近代的潮流的。我想,最好只在职务上分级劳动的时间还是上下级一律八小时,薪水也平等,每人一百元或两百元。大学教授不能比小学教师高三四倍。公安局长的薪水不能比当巡警的高三四十倍。你想对不对?”
“你怎么发出这样的议论来了!?”广勋笑向她。”薪水平等,在现在一团糟的政局是难实行的。为奖励勤劳的人计。也得要分等级,不过不好太差远了。位置只差两级,薪水就多了一二十倍,这真太笑话了。处长的太太来往驾着汽车,股员的太太赤着双腿在秧田里插秧呢!”
他和她一边谈,一边走,不知不觉间他和她的肩膀贴在一块了,他俩的体内的热气交流起来。走到村口来时,她松了手向他告别。
“不忙,还早呢,我再送你到前面去。我叫你在我家里歇一晚,你又不。”
他停了脚,她也止了步,同站在村口的一株大榕树下。
“等到新年的时候,我再来,那时候我真要到你家里来歇三两夜。”美瑛歪着首笑向他说。
“我们慢慢向前走吧。”他俩又开始走路。
“你就到我家里去不好么?”她再笑着说。
“今天有点不方便吧。”他也笑着说。
“那你就回去吧。”她推着他的肩膀。
“我舍不得你。”他大胆的故意试探她。
“我还不是一样。”她红了脸低下首去。
他俩手携手的再走了一会,空中忽然地阴暗下来。像天黑了,但时间并不对,还不到两点钟呢。“像要下雨了,怕要下雪么。你快点回去吧。妹妹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她说了后狂笑。
“不要紧,让我再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