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一个具体的评价说起
中华民族是具有深刻的历史意识的民族。中国古代史学历数千年而绵延不绝,史家、史著代有新出,史观、史法不断进步,至近现代而有更大的变化与飞跃,正是这种具有深刻的历史意识的民族特点的反映。
在西方思想史和科学史上,有两位名声显赫的学者曾惊叹于中华民族所具有的这种深刻的历史意识。一位是德国思想家黑格尔,他说:“中国‘历史作家’的层出不穷、继续不断,实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1]另一位是英国科学家李约瑟。
李约瑟,这位与20世纪同庚的学者,以其辉煌的著作《中国科学技术史》7卷本和其他许多论著而享誉全世界。他对中国科学文化的热爱和卓识,博得了全世界科学工作者和所有中国人的尊敬。正如著名的中国科学家卢嘉锡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译本序文末了赋诗所吟的那样:“颂我古兮不薄今,烛微知著为求真。辉煌七卷科学史,天下谁人不识君!”[2]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引用李约瑟的一段话,看看他是怎样高度评价中国文化的世界意义的。李约瑟写道:
关于中国和中国文化在古代和中世纪科学、技术和医学史上的作用,在过去30年间,经历过一场名副其实的新知识和新理解的爆炸。对中国人来说,这确实应该是一个理所当然值得自豪的巨大的泉源,因为中国人在研究大自然并用以造福人类方面,很早就跻身于全世界先进民族之林了。[3]
所谓“新知识和新理解的爆炸”,是指李约瑟和他的同事们对中国古代科学技术这一“知识王国”的奥秘的全面揭示;为此,人们不得不重新看待与评价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这一点,确实是中国人“理所当然值得自豪的巨大的泉源”。李约瑟对于科学的**极大地感染着中国人的民族**。
我们这里要讲的“一个具体的评价”,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1卷《导论》的第5章中,讲到司马迁关于商代历史的撰述时写道:
一般认为,司马迁不可能拥有足够的一千多年以前的史料来写历史。可是,当人们从无可争辩的真迹——安阳甲骨文——中清楚地找到商代30个帝王中的23个帝王的名字时……大家可以想象,许多人该是何等地惊异。由此可见,司马迁一定拥有相当可靠的史料。这一事实再一次说明中国人有深刻的历史意识,也说明商代是完全应予承认的。[4]
李约瑟在说明商代历史是否应该“承认”这个问题时,根据充分的事实而提出了“中国人有深刻的历史意识”这个观点。他这里说的“深刻的历史意识”,至少包括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中国人拥有古老的文字记载,具体所指即“安阳甲骨文”[5]。因为这是当时人记当时事,所以他称之为“无可争辩的真迹”。安阳甲骨文也称殷墟卜辞,是商代王家贞卜的记录,其记事年限从盘庚迁殷到殷商晚年。所记短则几个字,长则几十个字,最多的有一百几十个字。因刻于龟甲和兽骨上面,故近人称为甲骨文;又因其出于贞卜所得,故称卜辞。甲骨文所记内容,多与生产、戎事、祭祀有关,包含了时间、地点、人物及其活动。尽管甲骨文在当时来说,还不是有意识的历史记载,但它反映了王家的一些情况,且又具有后来历史记载的基本形式,因而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历史文献之一。这里,我们要着重指出的是,当甲骨文被作为文书档案而集中保存时,无疑反映了当时人们的历史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