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曦与常与她见面。她看到三毛的变化时连声夸赞她。两人一起喝着咖啡,聊着这三年的事情。陈若曦忽然犹自笑了一笑:“你有没有看过我给《现化文学》写的一篇叫《乔琪》的文章?”
她一问,三毛仿佛有些印象,她问陈若曦,是不是讲一个会画画的女孩自杀的故事。
陈若曦掩着口笑:“那你看的时候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吗?像照镜子一样?”
“什么?照镜子?”
“白先勇知道,我那篇文章,是以你为原型。确切地说,是以十七八岁时的你为原型。”因为三毛不再是十七八岁时那个孤独自闭的少女,她才能笑谈这文章,她说:“当时,很替你担忧,害怕你会像乔琪一样。”
晚上,三毛没有回阳明山,跑回父母家去翻《现代文学》,她想找到那篇《乔琪》,来看看自己那时在朋友的眼里,倒底是什么样子。
乔琪,一个自闭又自恋的少女,喜欢画画,不肯去上学,父母亲因溺爱孩子也不多做逼迫,她经常在家里照着镜子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自杀??三毛看完后,后背一个劲儿地发凉,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坐在地板上哭了一会儿,听到母亲敲门叫“妹妹来吃水果”时,她猛地拉开了日式拉门,向母亲很深地鞠躬:“姆妈,过去的日子,我太对不起你们。”
缪进兰吓了一跳,依然缓缓地不自主地摇晃着白发丛生的头,她说:“哪里有?哪里有?”
缪进兰的头像这般不由自主地摇晃是在三毛休学后不久的事情,因为时间上的一致,三毛便以为这毛病是被自己气下的。所以,看着母亲,她的心像刀绞一般。她将缪进兰抱住,缪进兰毫无准备,因为水果盘被夹在两人之间。她们看看水果盘,再看看对方,又想笑,又想哭。
她感觉这些年从来没有和母亲这样亲近过,虽然家书上姆妈姆妈叫得亲热,但是,谁都知道再炽热的文字也不如一个拥抱更真实。
她对母亲的印象来自于离开南京。离开南京,三毛其实并不算痛苦——惟一让她痛苦的是母亲在轮船上总是呕吐,仿佛可以这样永远地呕下去。
到台湾以后,父亲照旧是要工作的,而没有了佣人,她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母亲在一起。
那时,她们与伯父一家人一起住在台北市松江路的日式平房里,房间不大,却要融纳两家12口人。母亲常呆的地方是厨房,她很少笑,生活看上去也单调乏味。如果不是她讲给陈家的几个孩子听,他们都不会相信,这个总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姆妈,还是一个有“过去”的女性。
缪进兰,在婚前是受过“洋学堂”教育的。认识陈嗣庆时,她刚刚十九岁,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每当三毛坐在房间里看书时,缪进兰都想将三毛的书从她手里拿掉,逼她出去参加集体活动。她不明白为什么三毛会这样害怕与人交往,她给三毛讲着她的旧事——在高中时曾经在校篮球队里打后卫,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沪江大学新闻系,如果不是要与陈嗣庆结婚,她也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可以不必被家锁住。
三毛喜欢听的却是母亲婚后,特别是抱着初生的婴儿(三毛的姐姐),从上海到重庆去与丈夫团聚一路跋涉的故事。缪进兰被儿女们缠着,将这段故事讲了又讲,儿女们不了解那时她是怎样的心情,只在这段好听又刺激的冒险经历里,将母亲暂时当做了女英雄。
三毛从来都是个敏感又心细的孩子,当家里别的孩子都只能在故事里欣赏母亲时,三毛却从生活里极平常的一件事情里重新阅读了母亲。
那是极平常的一个下午。
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三毛不知道那封信有什么不同,只发现母亲看完那信之后,很长时间地望着远方发呆,她脸上的表情是三毛所陌生的,三毛想,那信,一定讲了一件不同凡响的大事情。
晚上,母亲安排孩子们在榻榻米一字排开地睡下后,和父亲坚定地讲:“要开同学会,再过十天要出去一个下午。两个大的一起带去,宝宝和毛毛留在家,这次我一定要参加。”父亲没有说什么,母亲又讲:“只去四五个钟头,毛毛找不到我会哭的,你带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