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历史哲学对历史客观性的质疑
在后现代思想氛围中,历史哲学家们再度讨论这一古老的话题,开始调和史学传统中的神话派和历史派,承认神话在构建个人认同、公共认同方面的关键作用,提出历史学的任务不在于消除这些虚构,而是要利用它们,说明它们是如何进入历史并形成历史事实的。这方面工作最为深入的当属马里。马里追溯了神话派自古代世界的起源到现代世界的演变,叙述了李维和马基雅维利是如何从变幻无常的神话中重新发现真正历史的,分析了维柯、米什莱是如何颠覆这种分析模式,又是如何从变幻无常的历史中分析出真正神话的,并借用尼采、维特根斯坦、乔伊斯、艾略特等人的作品,重新定义了现代史学,阐明了后现代史学与古老神话的历史观念之间的历史性关联。
在对历史客观性质疑的背后,隐含了文化的转向这一时代潮流。在后工业社会中,现实世界不再以自身的本来面貌存在,而仅仅以文化的形式登台、表演、展现、想象。在后现代主义的种种范式中,各类文化不断地指向和表征其他文化实践,而非传统的各类经验。使后现代文化实践与众不同的,是文化想象的世界可以被不加区分地攫取,意义常常被颠覆、嘲弄,变得含混不清,以至于成为没有任何深层含义的场景展示,道德的、美学的意义都不复存在。正如费瑟斯通所说,“如果我们来检讨一下后现代主义的定义,我们就会发现,它强调了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界限的消解、高雅文化与大众通俗文化之间明显分野的消失、总体性的风格混杂及虐式的符码混合。”在“新文化史”和“微观史学”的作品中,历史与文化的界限已经相当模糊,后现代史学进而把历史和文学等同起来,认为历史研究只不过是一种写作,和文学写作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后现代历史哲学否认历史的客观性,却依然保持了批判性,不过这种批判的指向和模式有了巨大的游移。作为现代性的一个侧面,特别是自19世纪职业化以来,历史学一直是与真理的客观性和理性的视野相联系,这种视野不可避免地带有政治的维度,并服从于自由的价值评判。质言之,历史是以批判为旨趣的。后现代历史哲学的出现,也是针对大一统的现代知识秩序,追寻更多的自由。如果可以说后现代历史哲学是批判的,那么,它的特色在于怀疑,怀疑史料,怀疑语言,怀疑史学家的真诚,怀疑叙述,一言以蔽之,历史思考和写作的整个过程都是值得怀疑的。譬如,福柯就全面揭示了历史知识与权力的勾连。
从这些怀疑出发,后现代历史哲学更多地把历史学定位于建立认同感,而非展示普遍真理,因而,极大地强化了普遍性与认同性之间的张力。坚持普遍性观点的人相信并致力于历史事实,强调认同性的学者呼吁忠于本民族的感情和利益,我看到,出于民族主义或其他意识形态的需要,借古喻今、文过饰非、甚至编造谎言的现象已经比比皆是,后现代主义似乎对此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它对于事实与虚构、客观实在与概念之间区别的抹杀为谎言提供了佐证,从而使得具体历史问题的解决变得更为艰难。
后现代历史哲学家否认语言形式和内容的区别,把历史写作和文学写作完全等同起来,显然是走向极端和误区了。文舒特不无愤慨地批判说,这无异于历史的谋杀。不过,后现代历史哲学否认历史的客观性,却并没有否认历史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它在相当程度上复活了思辨的历史哲学对历史意义的追寻,当然,这种意义不再是线性的、一以贯之的简单线索。利科指出:“历史真理的问题——不是在对已经过去的历史的真正认识的意义上,而是在历史创造者的任务的真正完成的意义上——在文明的历史运动的基本统一性问题中,找到了它的重心。”从书名就可以看出,怀特的《元史学》目标在于展示历史思想模式的一般性结构理论,所回答的问题是“历史地思考指什么”。安克斯密特关于历史表现本质的理论旨在,“让我们看清楚,在历史话语与伦理和政治话语的最精细分支的交汇之处,以及它们彼此缠绕之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文明的基本统一性”,还是历史思想模式的一般性结构,抑或是伦理和政治话语的“交汇”,都表现出这样的努力,即经由史学方法论的深化,培育出一般的历史性认识理论。由此,完全有理由说,后现代历史哲学是对现代历史哲学两大流派、两种理路的综合与发挥,也是对历史哲学的最初梦想以及思辨的历史哲学的高层次复归。
后现代主义对现代思想的挑战,从根本上说,是冲击了启蒙以来的历史理论,包括线性思维、目的论、乐观主义、宏大叙事等等,提供了新的历史思维方式。一切现代思想包括历史唯物主义,都不能不接受后现代思想的挑战,并做出积极有效的回应。围绕在后现代视域中如何理解历史的本质,如何书写历史,历史叙述、历史表征、话语的修辞、想象、形式和内容等,我们应当也必须提供深刻的思考,提供新的方法,从而拓展历史思维的视域,建构历史思维的新方式;我们应当也必须对后现代历史哲学做出深入研究,探求其理论渊源和现实背景,把握其基本的概念、思想和特征,体认它为形成一种更富有批判性和更具有分析能力的方法所做出的贡献,以及在历史认识方法、目标和知识基础的讨论方面的推进;我们应当也必须直面后代主义对现代性宏大叙事的批评,坚持和维护历史唯物主义对科学、进步和客观性的信仰,澄清历史唯物主义对本质、基础和中心的寻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