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历史的两种视野
一、马、班历史视野的歧义
史学家对历史的观察,因其旨趣和视野的不同而会产生种种歧义。会通与断代,是比较突出的一种歧义。对于这种歧义的讨论和批评,一般都要从司马迁、班固说起。
司马迁著《史记》的目标之一,是“通古今之变”。他在这方面的具体的撰述要求,大致可以概括为五点。第一,探究“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或者说是“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这是从政治的兴衰得失之故上着眼的。第二,考察“礼乐损益,律历改易”以及社会经济生活的“承敝通变”,这是从典章制度和社会风气的演变着眼的。第三,在观察历史的视野上,他是“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认为“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这是从历史进程的连续性着眼的。第四,他“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这是从历史文献的搜求和处理上着眼的。第五,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即除王侯、皇帝、封君外,凡“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之人,为之作传入史,这是从人在历史活动中的作用着眼的。因此,《史记》成为一部内容丰富、结构恢宏的“历黄帝以来至(汉武帝)太初而迄”的通史[1]。
东汉班固著《汉书》,因着意强调“汉绍尧运,以建帝业”,故不赞成把西汉皇朝的历史“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的做法。他的撰述目的,是要证明经王莽之后“系唐统,接汉绪”的东汉皇朝之“盛哉乎斯世”的伟业的由来。班固说:“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2]他作《典引篇》,歌颂“高、光二圣”,“以膺当天之正统”;又说“赫赫圣汉,巍巍唐基”,天、地、人之伟绩“匪尧不兴”“匪汉不弘”[3]。西汉皇朝的历史已经结束,而东汉皇朝创业未久,班固生当其间,其历史视野集中于西汉一代史事,自有历史的、政治的和思想的原因,这里不再一一考察。《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值得注意的是,《汉书》的内容也是很丰富的,所谓“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4],正是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它的纪、表、志、传的内容。
由于旨趣不同,视野各异,司马迁着意于“通古今之变”,班固更看重究一代始末:前者放眼于以往全部历史,后者则瞩目于跟本朝有密切关系的最近一段历史。他们各自的选择,都有一定的历史必然性,同时也反映出了他们不同的个性。
通史撰述的萌芽起源于战国时期,如《世本》《竹书纪年》。但真正确立了通史规模的书,是《史记》,这是司马迁的首创。班彪称:“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5]班固也赞叹司马迁《史记》“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应当公正地说,《史记》的通史价值,班氏父子是有所认识的。然而《汉书》问世后的四五百年间,其历史命运却比《史记》好得多:不仅“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6];而且自南朝梁、陈至隋及唐初,《汉书》已成为专门之学,而“《史记》传者甚微”[7]。
会通与断代的歧义及分途,由来已久。
二、刘知幾对断代为史的推崇
刘知幾《史通·六家》篇分史书为六家:《尚书》《春秋》《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刘知幾认为:“《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这是指的纪传体通史,《史记》以下,如梁时有《通史》,北魏有《科录》,唐初有《南史》《北史》。“《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这是指断于一代、尽其首尾的纪传体史书,《汉书》以下如《东观汉记》《三国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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