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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徙戎论》的提出及其历史性错误

史家吴兢在记述唐太宗君臣在有关“安边”政策上的争论,说明《徙戎论》的影响还是存在的,即便是名臣魏徵,也受其影响。贞观四年(630年),“李靖击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诏议安边之策”。中书令温彦博主张:“请于河南处之,准汉建武时,置降匈奴于五原塞下,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之心,是含育之道也。”唐太宗同意此说。而魏徵表示反对,认为“尤不可处以河南也”。针对魏徵的反驳,温彦博阐述说:“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除,余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谓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厚恩,终无叛逆。”可见,在华、夷关系上,温彦博是坚定地反对“阻四夷之意”的。这时,魏徵便提出了晋武帝不用江统“徙戎”之言,是“前代覆车,殷鉴不远”。而温彦博则以“光武居河南单于于内郡,以为汉藩翰,终于一代,不有叛逆”的历史经验来证明自己的论点的正确。另一位大臣杜楚客支持魏徵的主张,认为“夷不乱华,前哲明训,存亡继绝,列圣通规”。这一次激烈辩论的结果,唐太宗“卒用彦博策,自幽州至灵州,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以处之,其人居长安者近且万家”[157]。

尽管唐太宗在后来的实践中,也曾产生过“初,不纳魏徵言,遂觉劳费日甚,几失久安之道”[158],但他终究贯彻了比较稳妥的民族政策,在推进民族关系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但是,即使在唐代,人们在民族关系上,也存在不断认识的复杂过程。史载,贞观七年(633年)十二月:

(唐太宗)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觞上寿,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悦。殿上皆呼万岁。[159]

这个局面,跟南北朝时期南指北为“索虏”、北指南为“岛夷”的局面,是两幅格调迥然不同的历史图画!在民族关系新发展的历史事实面前,《徙戎论》的主张,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唐太宗晚年同大臣们讨论他在政治上获得成功的原因时,有一个很好的总结:

上御翠微殿,问侍臣曰:“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率意以实言之。”群臣皆称:“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阴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祚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160]

唐太宗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他当然不会相信说他“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的颂词的真实性,而他自己所总结出来的五条历史经验,确乎符合或近于他的政治实践。特别是其中最后一条,即对于“中华”、“夷狄”的“爱之如一”,唐太宗把这一条看作是他在政治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之一,说明他对于民族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包含着一定程度的自觉意识。这种自觉意识并不完全是功利主义的反映,从他的修史诏书来看,这也是一种历史认识和文化心理的反映。

江统的《徙戎论》产生于两晋南北朝民族大迁移、大融合的初期,它的“徙戎”主张,在两晋时期没有可能去推行,在民族大融合取得了重大进展的隋唐时期,则更没有可能去推行。《徙戎论》作为一种关于夷、夏关系的历史观念,从江统撰文到唐太宗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大约350年左右,它的历史性错误终于被历史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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