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们应该看到,刘勰的艺术节制思想,不仅是他借用兵家的思想,同时也是继承了儒家的诗学原则,这里并不存在矛盾。《论语》:“子曰:《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左传》写季札观乐,其中也有“勤而不怨”、“忧而不困”、“乐而不**”、“怨而不言”、“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的说法。过去,对这一原则的看法多从政治和伦理的角度加以褒贬,认为孔子鼓吹“中庸”之道,让百姓只能“怨而不怒”,而不能造反。刘勰显然也对儒家这一思想有很深的理解,并认为它与兵家的奇正观念是一致的。于是他把孔子的思想当成是诗学原则来加以理解,并参照兵家思想加以改造,提出“酌奇而不失其贞(正),玩华而不坠其实”的艺术节制理论。实现了伦理原则向诗学原则的转化。这种奇正相参、华实相配的艺术节制理论对后代也有很大影响,如唐代皎然《诗式》论诗:“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5]这种在句式上的雷同,说明他们在思想上是一脉相承的。明代谢榛《四溟诗话》中论诗:“李靖曰:‘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譬诸诗:发言平易而循乎绳墨,法之正也;发言隽伟而不拘乎绳墨,法之奇也;平易而不执泥,隽伟而不险怪,此奇正参伍之法也。白乐天正而不奇;李长吉奇而不正;奇正参伍,李杜是也。”[6]此论直接承继了刘勰的“奇正华实”说,并以李杜的诗来注释“奇正参伍”,很值得注意。
推开一步来看,刘勰在《辨骚》篇中虽只就奇与正、华与实之间关系的控制提出了看法,但其理论意义是揭示了艺术的一条普遍规律——为保持艺术张力的艺术控制规律。在艺术创作中,分寸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问题。任何艺术形象都有它的独特的艺术个性和诗意的逻辑。作家、艺术家心中的艺术形象的个性和规律一旦形成,那么,作家、艺术家就必须按其本身的个性和逻辑去把握它、理解它、描绘它,任何随意性,或者用古人的话来说,“过”与“不及”,都可能是艺术的灾难。所以,艺术的控制就成为一条不可忽视的规律。艺术控制的基本原则就是刘勰所讲的“执正以驭奇”的“驭”,用今天的话来说,作家、艺术家在抒情言志和叙述描写时,都必须有清醒的理智和强大的意志,时刻注意调整自己笔下的行为,严格按艺术形象的逻辑和个性行事,既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既不能过,也不能不及,一切都要做到恰到好处。这样作家、艺术家就不能不抑制、牺牲一些东西,以保护、促进一些东西,这就是控制。一切正常思维的人的行为都需要控制,文学艺术作为人的一种活动也需要控制。由于文学艺术具有情感性和微妙性等特征,其控制也就更多表现在情感的控制和细节的控制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