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中国抒情话语的文化意义
中国抒情文学中的“气”“神”“韵”“境”“味”,都以“整一”为根本。
例如,“气”。“气”不是文学中一个元素,是笼盖整体的东西,诗歌所写的是事、情、理、景、物等,但“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是“气”,所写的一切都要“藉气而行”,才能使文学获得真正的生命。否则所写的一切不过是无生气的死物。换言之,“气”在诗歌中,不是那具体可感的可分析的事、情、理、景、物,而是弥漫于流动于诗歌整体中的浩瀚蓬勃、出而不穷的宇宙生命的伦理的力,它根植于宇宙和诗人作家生命的本源之中。
例如,“神”。中国抒情诗歌的“神”是流动于文学的整体并从象外、意外、言外显露出来的具有超越性的新质。金圣叹把“传神”“写照”看成“二事”,认为“传神要在远望中出,写照要在细看中出”(《杜诗解》)。所谓“在远望中出”就如同我们去看一幅油画,要后退数步,从远处望去,才能通过把握画的整体,见出画的“精神”。可见,“神”是一种整体性的东西。
例如,“韵”。它也是流动于文学的整体使文学变得有情趣的东西。“韵”不能落实到某个具体的有限的情景上面,而是超越具体情景的无限悠远“整体质”。这一点,司空图说:“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也。”(《与李生论诗书》)形象真切、具体、可感,谓之近;而蕴含丰富、深刻,谓之不浮;情在言外,故称远,远者,悠远之韵的意思。而所谓“不尽”则是指远而又远的无穷之韵也。宋人范温也作了这样的规定:“有余意之谓韵”,“盖尝闻之撞钟,大声以去,余音复来,悠扬宛转,声外之音。”(《潜溪诗眼》)他的意思同样是,韵不是文学中一个因素,而是整体形象所显示出来的悠远感。
例如,“境”。“境”的整体性特征就更明显。刘禹锡所说的“境生于象外”,司空图所说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都是指文学的整体形象(实境)又暗示出另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形象整体(虚境),它是虚实结合的产物,而无论是实境还是虚境,都以朦胧性整体性为其特征,所以它“可望而不可至于眉睫之前”。
例如,“味”。它的存在是在文学的整体中,不是个别的因素。这一点,宋代杨万里说的特别清楚,他说:
“夫诗何为者也?尚其词而已矣。曰:善诗者去词,然则尚其意而已矣?曰:善诗者去意。然则去词去意,则诗安在乎?曰:去词去意,而诗有在矣。然则诗果焉在?曰:尝食夫饴与荼乎?人熟不饴之嗜也?初而甘,卒而酸。至于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胜其甘。诗亦如是而已矣。”[21]
把诗的词与意都去掉了,诗却还在,这话看起来不在理,但杨万里是说诗味根本不在词、意这些个别的因素上面,而是隐藏在词、意背后的整体的形象中,就好像吃“荼”(一种苦菜),表面是苦的,但其深层的整体蕴含则是甜的。所以,文学的至味也要在把握了文学的整体后才能获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