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被誉为教授的教授,当在清华研究院结束之后。在此期间,他的学问虽好,名气却不够大。而一般人恰好是根据名气而非学问来衡量学者的地位,重耳学而轻眼学,学术界也鲜有例外。
清华研究院所出各种文书,导师的排名一般是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据说王位居首席是由于梁的谦让与推崇,吴其昌回忆道:“先生之齿,实长于观堂先师,褎然为全院祭酒。然事无钜细,悉自处于观堂先师之下。”[1]而陈屈居末席,则并非由于他到校最晚。陈的辈分较梁、王低,称梁为“世丈”。他所担任的指导科目,固然无人报考,就连主讲的两门普通演讲课程,能够心领神会者也是寥寥无几。牟润孙这样描述道:
当时梁启超名气很高,许多学生都争先恐后围绕着他。梁很会讲书,才气纵横,讲书时感情奔放,十分动人。王国维的研究工作,虽然作的很笃实,但拙于言词,尤其不善于讲书。在研究院中讲授《说文》和《三礼》,坐在讲堂上,神气木讷,丝毫不见精采。……一般研究生对他并不欣赏,很怕听他的课。
另一位导师陈寅恪,刚从国外回来,名气不高,学生根本不知道他学贯中西,也不去注意他。陈在清华大学讲书,专讲个人研究心得,繁复的考据、细密的分析,也使人昏昏欲睡,兴味索然。所以真正能接受他的学问的人,寥寥可数。……王、陈二人既然门可罗雀,在研究院中日常陪着他们的只有两位助教。
据牟润孙分析:
总起来看,梁、王都在研究院中有影响,而陈则几乎可以说没有。推想起来,大约由于那时陈讲的是年代学(历法)、边疆民族历史语言(蒙文、藏文)以及西夏文、梵文的研究,太冷僻了,很少人能接受。[2]
此话前半未必尽然,后半却不无道理。
陈寅恪在清华研究院所讲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和梵文(1928年度改讲梵文文法和唯识二十论校读),前者“先就佛经一部讲起,又拟得便兼述西人治希腊、拉丁文之方法途径,以为中国人治古学之比较参证”。[3]学生的普遍感觉是听不懂。姜亮夫回忆道:
陈寅恪先生广博深邃的学问使我一辈子也摸探不着他的底。他的最大特点:每一种研究都有思想作指导。听他的课,要结合若干篇文章后才悟到他对这一类问题的思想。……听寅恪先生上课,我不由自愧外国文学得太差。他引的印度文、巴利文及许许多多奇怪的字,我都不懂,就是英文、法文,我的根底也差。所以听寅恪先生的课,我感到非常苦恼。
陈的梵文课以《金刚经》为教材,用十几种语言比较分析中文本翻译的正误。学生们问题成堆,但要发问,几乎每个字都要问。否则包括课后借助参考书,最多也只能听懂三成。[4]蓝文征也说:
陈先生演讲,同学显得程度很不够。他所会业已死了的文字,拉丁文不必讲,如梵文、巴利文、满文、蒙文、藏文、突厥文、西夏文及古波斯文非常之多,至于英法德俄日希腊诸国文更不用说,甚至连匈牙利的马札尔文也懂。上课时,我们常常听不懂,他一写,哦!才知道那是德文,那是俄文,那是梵文,但要问其音,叩其义,方始完全了解。[5]
对于这些不解其义的课,学生叹服其高深而不免盲目,说是敬畏较佩服更加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