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执掌国际汉学界牛耳的一代宗师,伯希和绝不轻易赞誉同道学人。尽管他曾经说“李济、顾颉刚等皆中国第一流学者”,被不以一味考据为然的吴宓认为“殊无辨择之能力也矣”[1],内心真正佩服的中国学者还是同辈的王国维和陈垣。所谓“在平四月,遍见故国遗老及当代胜流,而少所许可,乃心悦诚服,矢口不移,必以执事为首屈一指”,确是伯希和心口相应的写照,而非尹炎武的成见或谀词。所见“故国遗老”,如柯劭忞、傅增湘、杨钟羲、陶湘等,虽是旧学大家,在伯氏眼中不免于温故而不知新的“庸”。如柯劭忞的《新元史》,曾为他赢取素称难得的日本帝国大学文学博士的桂冠,伯希和在承认“有关系的材料不少”的同时,指出其“错误很多”。[2]
“当代胜流”之中,刚获得普鲁士国家学院哲学史学部通讯会员资格、又与伯氏相识的胡适,“暴得大名”十余年,早已是中国学术界一言九鼎的领袖人物,伯希和却似乎故意视而不见。据梁宗岱回忆:
三十年代初北平一次热闹的宴会上,聚当时旧都名流学者于一堂,济济跄跄,为的欢迎著名汉学家、东方学家法国伯希和教授。除伯希和外,参加者还有其他欧美人士,因此交谈语言有中法英三种,我躬逢其盛,担任义务口译。席上有人问伯希和:“当今中国的历史学界,你以为谁是最高的权威?”伯希和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以为应推陈垣先生。”我照话直译。频频举杯、满面春风的胡适把脸一沉,不言不笑,与刚才判若两人。一个同席的朋友对我说:“胡适生气了,伯希和的话相当肯定,你也译得够直截了当的,胡适如何受得了,说不定他会迁怒于你呢。”这位朋友确有见地,他的话应验了。我和胡适从此相互间意见越来越多。[3]
胡适获得普鲁士国家学院哲学史学部通讯会员,与德国汉学大家福兰克(OttoFranke)密切相关。而伯希和对德国汉学的成就评价不高。1926年10月26日,他在法兰克福中国学院演讲时,公开批评“德国科学甚发达,而‘中国学’殊不如人”。[4]福氏治学,有好博不专之名,这一看法与中国学者不谋而合。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后,聘请伯希和及德国的米勒(F.W.K.Müller)、瑞典的高本汉(BernardKarlgren)为外国通信员。1930年米勒去世,有人建议聘请福兰克,陈寅恪反对说:“据其研究中国史之成绩言,则疑将以此影响外界误会吾辈学术趋向及标准。”[5]能够从相当水平上有此认识的外界,伯希和无疑首屈一指。
另一位中国学术界的重镇是新旧各方公认的读书种子陈寅恪,他亦与伯氏有过交往,留欧期间,由王国维介绍,登门拜访过伯希和。[6]陈垣欲与伯希和联系,还找陈寅恪索取通信地址。[7]1931年吴宓在巴黎拜会伯希和,开始并不投机,“彼乃一考据家,又颇有美国人习气。迨宓述王国维先生及陈寅恪君之名,又自陈为《学衡》及《大公报文学副刊》编辑,对宓始改容为礼”。[8]则伯氏对陈寅恪不无印象。不过,陈寅恪当时的著述主要追寻欧洲东方学的路径,欲以新材料研究新问题,以预世界学术之新潮流。[9]而这方面虽然在国内足以傲视群雄,却不易领先于异国同道。目前所见伯希和对陈寅恪的明确肯定,是20世纪30年代末推荐其担任牛津大学的中国学教授一职。伯氏认为:“陈先生能以批判性的方法并利用各种不同文字的史料从事他的研究,是一位最优秀的中国学者。”[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