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伦敦,1975
贫穷的伦敦船夫之子如何认识身份高贵的乔治亚娜·芒特榭,并坠入爱河,仍然成谜。由于私奔的秘密本质,乔治亚娜在导致她离家的事件上没有留下线索。而她的家族费尽心思掩盖这件丑闻的努力使得试图了解真相屡遭挫败。因为罕见报纸报道,我们必须在当时的信件和日记里作进一步的探究,我们发现,这场私奔的确是当时的一件大丑闻。乔纳森死亡证明上面的职业一栏写的是“水手”,但我们并不清楚他职业的本质。笔者推测,也许乔纳森的航海生活曾将他短暂带至康沃尔岩石累累的海岸。可能就在她家族庄园的小海湾里,芒特榭爵士的女儿,这位在全郡以火焰般发色闻名的美女,因此认识了乔纳森·梅克皮斯。
不管他们是如何相遇的,毫无疑问,他们深爱彼此。唉,但这对年轻恋人注定不会拥有长久的快乐幸福。在私奔不到十个月后,乔纳森令人费解的猝死一定对乔治亚娜·芒特榭造成了重大打击,她独自留在伦敦,未婚怀孕,既没有家族撑腰,也没有经济保障。但乔治亚娜并不是那种遇事便慌乱的人:她已经抛弃了她所属的社会阶级的非难,在她子女出生后,也抛弃了芒特榭之名。她在伦敦霍本区内,为林肯法律学院的布莱克瓦特律师事务所做文书工作。
有证据显示,乔治亚娜写得一手优雅的字,这一天赋在她年轻时就展露无遗。芒特榭家族日志于1950年被捐给大英图书馆,里面有几份节目单以娟秀的字体和娴熟的插画组合而成。在每份节目单的角落,“艺术家”都以小印刷体签上她的名字。业余戏剧当时盛行于许多庄园,但从19世纪80年代布雷赫的节目单可以看出,戏剧在此定期举行,并被严肃以待。
我们对伊莱莎在伦敦的童年生活所知不多,除了她出生和度过早期人生的那栋房子。尽管如此,我们可以推断,她的生活必定为贫穷和生存的艰辛所左右。乔治亚娜最后死于肺结核,而她极可能在19世纪90年代中期便染上此病。如果她的病情发展和大多数人相同,那么在那十年的最后几年内,呼吸困难和身体羸弱将使她无法继续工作。当然,她一定是靠以往在布莱克瓦特工作的积蓄度过身体逐渐衰弱的时期。
没有证据显示乔治亚娜曾经求医,但在那个时期,大众通常恐惧医学的介入。在19世纪80年代,肺结核在英国是必须上报的疾病,医生依法必须向政府当局报告病例。都市内的穷人因恐惧被送到疗养院(当时与监狱相差无几),多半不愿意寻求医疗协助。母亲的病必定对伊莱莎的实际生活和创作生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几乎可以确定,她必须赚钱维持家计。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女孩们受雇去做各种低等的工作,如家仆、果贩和卖花女,而伊莱莎在其童话故事里对轧布机和热水浴缸的细腻描写,显示她极为熟悉洗衣工作。《仙女狩猎》中的吸血鬼角色也许反映了19世纪早期的观念,肺结核病人是为吸血鬼所害:对明亮光线敏感,浮肿发红的双眼,苍白至极的皮肤,咳嗽吐血,都是坚定这一猜测的病征。
我们不知道,乔治亚娜在乔纳森死后,以及自己的健康恶化时,是否曾尝试与家人联络。但笔者认为这不太可能。一封莱纳斯·芒特榭于1900年12月写给合伙人的信显示,他那时才得知小外甥女伊莱莎的近况,并对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度过十年岁月的事实感到震惊。也许,乔治亚娜恐惧芒特榭家族不肯原谅她最初的背叛。但如果她哥哥的信内所流露的感情属实,那她的恐惧并无根据。
经过多年在外国拼命搜寻,横渡海洋,翻遍土地后,我亲爱的妹妹原来近在咫尺。她竟允许自己承受这样的穷困和苦难!你会明白,关于她的个性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似乎不在乎我们如此深爱她,只渴望她能安然返家……
尽管乔治亚娜从未安然返家,但伊莱莎注定要回到她母亲家族的怀抱。乔治亚娜·芒特榭病逝于1900年6月,当时伊莱莎十一岁。她的死亡证明上注明死因是肺结核,年龄为三十岁。在母亲过世后,伊莱莎被送到康沃尔海岸与母亲的家族同住。我们并不清楚这个家族是如何团聚的,但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不幸的遭遇加快了这次团聚,而对幼小的伊莱莎而言,环境变换是最幸运的突发事件。搬回拥有广阔土地和花园的布雷赫庄园一定是一种解脱,在历经伦敦街道的危险之后,这里能提供安全。的确,海洋在她的童话故事里成了重获新生和救赎的核心情景。
伊莱莎在舅舅家里住到二十五岁,之后行踪成谜。关于她1913年后的人生,坊间有数种论调,但都无法加以证实。某些历史学家推断,她极有可能死于1913年肆虐于康沃尔海岸的猩红热。其他人则对她最后的故事《杜鹃鸟的逃亡》于1936年在《文学生活》期刊上发表感到不解,这可能表示,她一直在旅行,在探寻她童话故事中描述的冒险人生。这个引人入胜的主张尚未得到严肃的学术考据支持。尽管有这类理论存在,伊莱莎·梅克皮斯的命运和她真正的死亡日期仍是文学界的一大谜团。
爱德华时代名闻遐迩的肖像画家,纳桑尼·沃克曾为伊莱莎·梅克皮斯画了一幅炭笔素描。这张素描被称为《女作家》,在他死后于他未完成的作品中被发现,现存于伦敦泰勒美术馆。伊莱莎·梅克皮斯只出版了一本童话故事集,她的作品隐喻丰富,包含复杂的社会学意义,值得学术界研究。早期作品像《化身公主》反映了欧洲童话故事传统的巨大影响,但晚期作品,如《老婆婆的眼睛》,则更富原创性,我们可以大胆地说,此中含有自传成分。尽管如此,就像本世纪最初十年的众多女性作家一般,伊莱莎·梅克皮斯被淹没在本世纪早期的重大事件(这里仅举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女性投票权为例)造成的文化转变中,因而受到读者的忽视。她的许多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丢失,因为当时大英图书馆失去了一些比较不知名的期刊。因此,伊莱莎和她的童话故事在今日几乎无人知晓。她的作品和作者本身,似乎从地球表面消失了,就像本世纪早期的许多鬼魂一般为我们所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