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起床,三大爷就来到我家门前。三大爷说他们大坝乡要搞什么畜牧业产业结构调整,不准农民再养猪了,要改养什么山西绵羊。三大爷养了几十年的猪,猪是他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一家人吓得不行。听说我和乡长吴非是同学,就连夜赶到城里找我帮忙。
听了三大爷的话,我想起小时候和三大爷一起喂猪的情景:我们把草糠掺水扑通一声倒进槽里,大大小小的猪立刻蜂拥而至,抢成一团,我们乐得拍手欢叫,三大爷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我无法想像在那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放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我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一群瘦弱伶仃的羊群。
三大爷养的是专门配种的伢猪(在故乡猪公称伢,母称草),是专门从河南引进的,高大威猛,骨骼粗,发膘快。乡里人的母猪大多到他那里配种,一次交费10元。三大爷以此为生,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我说,三爷,算了吧,乡里不准养猪,乡亲们母猪都没了,你那伢猪留着还有什么用?三大爷倔强地说那不行,即使我们乡没母猪了,我还有一些外乡的生意呀;少是少了许多,可也比养绵羊强呀。我们那地儿,绵羊根本就活不了。三大爷说着就老泪纵横了。
我很为难,虽说我和吴非是高中同学,但已经有好几年没联系了。三大爷看我苦着脸,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给我,说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点心吧。我知道三爷平时节俭得近乎吝啬,不到万不得已,绝舍不得如此慷慨。为了让他安心,我暂时收下了。于是三大爷哼着小曲儿很满意很放心地走了。
三大爷走后,我立即找到吴非。几年不见,吴非早已没有了几年前的书生气,变得大腹便便,官气十足。寒暄过后,进入主题,我刚说明来意,吴非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声说这可是县里下了文件的东西,我可做不了主。
吴非这话明显是在推托,我刚从邻近各乡采访回来,没听说县里下过什么要进行畜牧业产业结构的文件。我只好腆着脸陪上一脸笑说,什么文件不文件的,谁不知您吴大乡长的后台比砌屋脚的磐石还硬,您若较真,文件能奈您何?这话吴非很爱听,立刻就笑了,很得意地说,说是这么说,不过……我马上识趣地问,吴乡长您有何吩咐,尽管说来。吴非说你一界书生,臭记者一个,除了耍耍笔杆子之外什么都不会,我能吩咐你做什么?我看这样吧,你就替我宣传一下我们乡畜牧业产业结构调整所取得的重大成果吧!
我很尴尬地笑了笑,说行,行,我一定照办。吴非很爽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就这么定了,你放心,从今以后,乡政府和村委会各级干部再也不会有人去找你那个三大爷的麻烦了。
第二天我就来到大坝乡明察暗访,积累素材。通过二十多天的调查采访,我切实了解到了大坝乡强行调整畜牧业产业结构,给广大农民造成的严重损失和伤害。老百姓怨声载道,有几个老人甚至跳河自杀,以示抗议。但我还是昧着良心写了以《畜牧改革春风吹 百姓致富乐翻天》为题的系列报道,在县报和市报上发表。
任务完成后,我立刻给吴非打电话,吴非对我的所做表示满意,夸了我几句。之后我立刻赶往乡下三大爷家,一来还钱,二来看看三大爷的猪。但刚走到三大爷门口,就听见绵羊的叫声,我走到猪圈一看,那条高大威猛的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矮小瘦弱的绵羊,在悲哀地嚎叫着。三大爷一家正忙着收拾猪肉,屋里满是血腥气,堂上悬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猪头。
我忙问三大爷这是怎么回事?吴非不是答应了我乡政府和村委会不会来找麻烦了吗?三大爷抹了抹浑浊的老泪说,乡政府和村委会是没来找过麻烦,可是扫黄办却隔三差五地来。我忙问扫黄办来这里干什么?三大爷无奈地说,他们说我的猪公然嫖娼,而且还向被嫖母猪的主人收取费用,伤风败俗,每次来赶走我的生意不说,还要罚款。哎,挣点钱还不够交罚款了,把猪宰了倒省心!三大爷满是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听后哑口无言,我知道扫黄办是由县里直接管着的,每个乡只派了两个人,我若去兴师问罪,吴非肯定会以此为理由搪塞。我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
三大爷冷冷地说,我知道如今钱不当钱用了,哎,两百块钱是啥也做不成的!说完就关上大门,不再理我。
我站在三大爷的土屋下,绵羊的哀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冷风一阵接一阵地向我扑来。我感觉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眯了了,涩涩的,湿湿的……2005.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