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蕴产后身子一直虚弱,从边关回来的路上又感染了风寒,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还没有缓过来。如今,在亭子里坐着与穆凝烟说了一会儿话,已觉得倦乏。
加上日头渐移,凉意渐起,穆凝烟便与丫头们搀扶着她回房休息了。
之后,她沿着后院小路,蜿蜒回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推开门,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了面前,皇帝竟然在她房内,手里还拿着一本她上午翻阅过的古书。
这是她的寝房。最是私密不过。
穆凝烟只觉脸上大热,还不知道如何反应,却见皇帝已转过了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徐徐地道:“听说你已有婚约?”
穆凝烟抬眼,只见他的目光仿佛是一波幽幽井水,深不可测。
“你与那个叫封震的人两情相悦,互许终生?”百里皓哲一字一字地问出口,而后耐着性子等着她的回答。
事实上,当日在柴房,那个姓封的人说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之计,也只有往父兄设定好的路上走了。穆凝烟吐出了一个“是”字。
百里皓哲的手不觉捏握成拳,可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好。很好。”
穆凝烟下跪道:“民女求圣上成全。”既然这个故事已经编了开头,怎么也要继续编下去了。
百里皓哲轻而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成全?”
皇帝的语气淡到了极致,穆凝烟凝神静听方听清这两个字。她骤然一凛,察觉到了里头有一种凝重的危险。
穆凝烟轻声道:“皇上,可否愿意听民女的真心话?”
百里皓哲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道:“你起来说。”只要她愿意说,他便会好好听。
“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是真的愿意入宫的呢?就算皇上英明神武,万民景仰,可后宫
里头,有多少女子,有多少双眼睛,有多少颗心等着分享呢?皇上能分与每个人的又有多少呢?”
百里皓哲盯着她:“你接着说。”
穆凝烟垂下眼帘,任长长地睫毛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道:“凝烟同这世间的其他平凡女子一样,所求的并不多。只愿得一有情人,白首不相分。”
愿得一有情人,白首不相分。百里皓哲心头一抽,冷冷地脱口而出:“那封震就是你要的有情人?”
穆凝烟亦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头毫无半点惧意:“封大哥是与不是,是另外一回事情。而皇上您是不是凝烟的有情人,凝烟却是知道的。且皇上这辈子绝不会是凝烟的有情人的。”虽然字字句句轻柔婉转,语气却斩钉截铁。
百里皓哲凝视着她,端详了半日,脸上的表情幽暗不明,缓缓吐了几个字:“为什么?”
穆凝烟停顿了半晌,方道:“皇上下旨让凝烟进宫,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凝烟的这张脸罢了。”
百里皓哲的脸色凝住了。
穆凝烟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皇上,无双表姐已经去了。您何不将她放下,让自己快活些呢?”
闻言,他脸色一下子变了数变,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深深地看着她,似要望进她的内心最底处:“你知道我过得很不快活吗?”
他的手很是用力,指尖几乎掐到了她的肉里。肩上痛楚来袭,穆凝烟顿时皱起了眉头,反问道:“那皇上这些年过得快活吗?”
他快活吗?这几年他如行尸走肉一般,除了朝廷大事就是朝廷大事,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又一日。这辈子若是没有无双,他哪里还有快活可言。
百里皓哲如痴了一般怔怔地凝望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你真的不再记得我了吗?”
他的气息温热潮湿,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香气,悠悠地萦绕在她鼻尖。他的眼里情深如水,带着希冀,痛苦焦灼又似隐隐期待。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齐齐地朝她袭来,穆凝烟只觉自己几乎都快要被吞噬了。
她道:“皇上何必一再试探呢?民女真的不是无双表姐。”
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无半点杂质。百里皓哲看着她,眼神依旧深得望不到边际:“是与不是,我自会知晓。”
“我今日是来问你,你与那封震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你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穆凝烟不说话。
她再愚笨也知这个回答干系着封震的性命。
“既然你不说,我便当那是假托之词。为得不过是抗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