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大屋
那个大雪封山的小年夜,母亲慌乱中爬上对面的坡顶,定睛,纵目,远眺,她看到了菱湖岸边的万家灯火,山谷间,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蜿蜒醒目。母亲认出那便是橡树湾,自己日夜思念的家乡。
一千多户人家,顺着山谷往纵深深入,一条人工开挖的河流,将菱湖水引进村子,也将两边人家自然分开。河上建有十几座小石桥,便于两岸人家往来通行。村头村尾,各有一座风雨桥跨河而立。风雨桥上设有美人靠,供远行人歇息,也供村人们休闲聊天。环着村庄,另有两条河流:一条是山间溪流;另一条也是人工河,依着山脚开挖而成。整个村庄被三条河流温柔地包裹,常年生生不息。河与河之间,密布着人家,一道道的青石板小路在各家各户门前穿行。行走其中宛如迷宫一般,眼花缭乱,却又错落有致,每一处拐弯、每一个抹角都透着匠心。依着地势或高或低,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而且建筑结构都是一样的白墙黛瓦马头墙。最为气派的当数村子最顶端那座大屋了,四栋三进三层的屋子连成一片,是那么气势恢宏,昂首而立,雄踞在菱湖旁边,当仁不让地成为这条巨龙的龙头。后墙外三株高大挺拔的枫树,呈“品”字形互相依傍,枝丫恣肆,直向天际伸展。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活了多久,随着岁月的叠加,它们不仅没有丝毫毁损,反倒越发苍老遒劲,枝繁叶茂。“枫林已愁暮,楚水复堪悲”,枫树似乎累积了历代文人墨客的愁苦与悲怨,可在橡树湾人眼中,则另是一番情怀。被秋风染红的三棵古枫树,仿佛三面红色大纛一般,在风中猎猎,让人一见顿时热血澎湃。几百年来古枫树一直都是橡树湾楚姓人心中的灯塔,指路明灯,与之后那只龙头一起,成为橡树湾的象征,更是楚姓人心中的骄傲。
三棵枫树古已有之,而龙头却是后人所修。这都得要感谢橡树湾第十五代族长楚兴邦。
橡树湾人发现族长楚兴邦楚老太爷自打儿子大婚之后,心情就一直好得不得了,所有人都感觉从没见楚老太爷如此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过。前些年,唯一的儿子伯轩,不好好跟着先生读书,竟然一个人偷着从学堂跑了,还一跑就是四五年,杳无音信的。那几年,楚老太爷虽说是族长,可走哪里都觉得低人一等的样子,什么时候见他如此昂首阔步,得意扬扬,志得意满过?不想儿子伯轩跑出去四五年,不仅全尾全须地回来了,而且前脚一回来,后脚就成了亲,娶了一个叫楚老太爷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儿媳妇!长相好,人品好,知书达礼,聪慧能干,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其次,最最叫楚老太爷中意的是这个儿媳妇的肚子太争气了!可不,结婚才刚刚一年时间,就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可把楚老太爷给乐坏了,高调地赐名:天舒。如今这大孙子天舒不过才刚满三岁,儿媳妇又第二次生产了,而且还是一个大胖孙子!伯轩为其取名:天远。好名字!楚老太爷忍不住赞扬。天舒,天远,真真好名字好寓意啊,哈哈。更叫人惊喜的是,脚赶脚,螟蛉之子长生媳妇戴月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楚老太爷那个幸福与满足,实实无法形容,又愉快地为长生儿子取名:焕景。
大喜过望的楚老太爷当即叫儿子去了白家浦,请亲家白老先生和亲家母一起过来小住;又命长生去县城请有名的目连戏班子过来,在楚家祠堂前面的戏台子上,连唱三天大戏。光《目连救母》就唱了三场。菱湖周边好几个村子,什么方家洼、陈家洼,都有人过来看戏。都晓得橡树湾楚兴邦楚老太爷家一家伙得了两个孙子,正日夜唱大戏呢。也有人说,楚老太爷家娶了一个旺夫的好儿媳妇,不仅这几年楚家少爷的生意做得好,日进斗金,更主要的是楚老太爷家世代单传,这下突然有了两个孙子,楚老太爷能不高兴?这戏呀,是楚老太爷献给儿媳妇的。不管人们如何众说纷纭,反正戏唱起来了,白天唱,夜里还唱。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把半个湖面都映红了,整个橡树湾热闹得就跟过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