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刚想开口,我爹已抢过了话语权:“幼安,你看呢?”他这是在叫我大姐夫发表意见。老头子的用意十分明显,先取得绝大多数赞成票,不由得我娘不应许。大姐夫做事老成,以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个性怎肯轻易表态?我爹不高兴事小,得罪我娘事大。他站起来欠了一下身:“这个法子不错是不错,但最终决定权应该还有岳母大人决定,毕竟四妹是她老人家生的。”有又似拍马屁又是似玩的笑令众人会心的一笑。
三姐夫连忙道:“岳母做事向来英明,四妹又最是她老人家心头之爱,肯定也会认为以才选婿之法最公平合理的。”事已至此,我娘点了点头。我爹就等她的肯允,立即吩咐下去笔墨伺候。
真没想到,我一个蹉跎到十九岁本已成为众人眼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此时却又行情大涨,陡然出现转机,不仅多家来求,而且还要在今日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用以才选婿的方式确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们李家之前因我婚事不谐而失掉的面子不仅完全找补了回来,而且还有富余。
顷刻之间,四首诗已成。我心里更加明白一切都是在龙三的掌控下进行的,就算这四人都是胸有锦绣,但也不见得都是急才,个个皆能七步成诗吧?更何况这一挥而就的诗句分明字字珠矶,对一般人来讲就算想一天也未必想得出来的。
三位姐姐早已闻风而动,全来帮我选婿。当初说是让我自己评判,其实这会子倒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这样也好,免得我亲口说出龙三的名字会不好意思。然而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人多力量大,但人多也就会有分岐,在诗的优劣上大姐首推龙三,二姐首推杨公子,两个先是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又都拉着我要我作评判,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我还好意思直指龙三吗?我看二姐那意思,我要不听她的,她准得要与我断绝姐妹之情。
三姐见我迟疑着不说话,心中有数,笑道:“要不让杨赵两位再各写一首,重作评判?”事到如今只能如此,可我担心龙三有这个准备吗?大概他也不想到我家人如此难缠吧?要是露了马脚可就坏事了。
好在不大一会儿,两首诗又送了进来,依旧优劣难下,大姐二姐还是各执一词。“我看还得写。”二姐慢悠悠地说。
“祝寿诗说来说去也就那点意思,再比也不出什么深文大意来。”大姐撇着嘴道。
这意见二姐倒是十分赞成:“不如干脆作篇祝寿文算啦。”
我身上有冷汗冒出,我娘就够难缠的人,怎么大姐与二姐也这样多事呢?龙三不会还有准备吧?
但既然我们这里有要求,前面当然要照作。大约一个时辰后,洋洋洒洒的两篇千字文送了进来。丫头们这次也学乖了,并不问我,直接将文字送到两位姐姐跟前。结果自然又是一样,这两人大概都不打算退步了。而由于她们的坚持,丫头们也成了两派,各支持一方。
二姐吩咐道:“让他们再各写一篇去吧,实在难分仲伯。”
小丫头脆声答应,转身要走,三姐拦住她,极力忍着笑:“再写下去,生生要将咱爹的寿宴办成赛诗会了。”
隐娘双手一摊:“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大姐说了句俏皮话,她一拍二姐的肩,“不是做大姐的倚老卖老,咱们不能光是低头看,只怕还得抬头望呢。”
二姐一愣:“抬头望?”
三姐向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二姐恍然大悟。我除了用帕子遮住脸,什么也不好意思说。
婚事就此订下来,我爹乐得笑声都快将房子震破了。如此没有涵养,我娘暗自瞪了他好几次以示提醒,无奈老头太高兴,公然视而不见,气得我娘直哼哼。
大姐劝道:“爹高兴,娘就随她去吧。”
娘有些无奈:“四丫头终身有靠,哪个不高兴?但高兴也得有个度,落在新女婿眼中像什么样子,好像我家四丫头没人要似的!”我娘在任何时候都要表明自己是被求的那一方。
二姐笑道:“母亲多虑了,今儿四姑爷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来求的亲,这还赖得掉?”这话没劝到我娘心里,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隐娘也劝了半天,我娘还是不满。要说最了解娘的莫过于三姐,知道她因为是不能在人前给老爹下面子所以心里不得劲才到女儿面前吐苦水的,便也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又当面叫人让姐夫提醒老爹悠着点,保持李家的风度,我娘这才作罢。其实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此话未必能传到三姐夫那里,就算传到了他也不会提醒老爹,因为他自己也与老爹差不多。
晚上话热酒酣,在龙三与三姐夫这两个马屁精的夹击下,老爹更是乐得找不北,大约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不然也不会在酒宴进行当中忽然带着龙三和三姐夫闯入内堂,说要带新姑爷厮认一下亲戚。幸好我三姐见机快,立即将他们带进旁边的屋子,才免去了众女眷们的慌乱。
对于酒喝多的人我娘一向不愿与他多罗嗦,知道说也说不明白,所以索性省点口舌,所有总账都等明儿爹酒醒之后再算。在爹的热心张罗和娘的不情愿之下,我们一家人正式与龙三见面。龙三彬彬有礼,对每个人都恭敬有加。我和他装作完全不相识的样子,扭捏着见了一礼,就赶紧躲到娘的背后去了。我娘赞许地点了点头,女孩子嘛本来就该矜持。我爹喝多了酒,还在那里嚷嚷:“四丫头呢?四丫头跑哪儿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早在里屋……”在他最后“偷看过”这几个字还没说出之即,我娘打断了他:“四丫头已见过了,你没看见?”
我爹弯着舌头:“看到了,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四处找我,却没有发现,于是便拉住隐娘:“五丫头来见见姐夫。”隐娘又羞又躁,裹足不前,一个劲儿地去看娘。三姐也出来打圆场,怎奈爹此时听不进任何人的劝:“有什么关系,自家骨肉。明儿让你姐夫也帮你找个好婆家,五丫头啊,你姐夫能力不凡呐。”
我们都惊讶得张大了嘴,老爹喝了多少酒?难道将平时挂在嘴边的礼仪都丢到天边去啦,居然当着女儿说这样的话。我娘只是无奈的摇头。隐娘更加不好意思,怎奈老爹再三再四的催促,只能也上前羞答答地行了一礼。
然而此时龙三的表现却叫我很不高兴,他居然愣了一下,然后竟死死地盯着隐娘看了几眼。隐娘越发的局促了。我不禁叹气,这小子真不给脸啊,做戏就不能做全套吗?虽然隐娘够漂亮,但也没有必要露出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我的面子事小,丢了他自己的面子事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