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忘了还。
他把手帕收进她放贴身衣物的抽屉深处,和她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枚发卡放在一起。
那是她在圣殿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那年冬天,她开始负责圣殿图书馆的整理工作。
这是神父安排的——他说她需要一些“不那么集体的活动”来锻炼专注力。
图书馆在圣殿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一个人在书架之间穿梭,把被翻乱的书页按编号归位,擦拭落了灰的圣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隔着袖子悄悄地啃自己带的干面包。
有一天下午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要归还的书。
她正蹲在梯子顶上够一本旧圣典,听到门响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
他走到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说:“下来,我帮你拿。”她说不用我自己可以,然后继续踮着脚去够。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梯子扶稳了。
她够到了那本书,从梯子上跳下来,把书抱在胸口,抬头看他。
他比她高出一截,图书馆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是淡金色的,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
她以前从没有机会这么近地看着他。
“神父,您要的书。”她把书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感觉有些凉。
他接过书,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一旁的书架上。
他问她最近在读什么,她说《圣徒列传》,他说那是本好书,但配图太少了。
然后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经文,是一本手绘的植物图鉴。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朵被描画得极细致的白色小花说:“这是雪铃花。它在雪还没化的时候就开了。圣殿后山的北坡上有很多,再过两个月你就能看到。”
森盯着那朵小花,又抬头看他。
她不知道神父也会看植物图鉴。
她不知道神父知道后山有雪铃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她。
但那天之后她每次经过后山都会多看两眼。
两个月后她真的看到了那些花,比图鉴上画得更小、更白,从残雪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摘了一朵夹在笔记本里,在扉页上写下日期和地点。
她没有告诉他。
但她开始相信,这座圣殿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六岁那年她成为正式圣女,他主持了她的受洗仪式。
圣殿的规矩要求圣女在受洗前剪去长发,代表弃绝世俗的虚荣。
森跪在圣坛前,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落在白色法衣上。
其他修女在唱赞美诗,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剪刀。
他对她说了什么,但她因为紧张没听清,只记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然后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另一只手握着剪刀,咔。
第一缕头发落下来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终于被承诺给圣主的感觉。
她抬起头,透过眼泪看到他正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祝福的话。
她没能辨认那个口型,但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年。
十七岁那年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胸部逐渐隆起,腰线收紧,肩颈的线条从少女的稚嫩变得修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