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俊今年十七岁,要到城里来当阿姨。
她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后,面对这座二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的那种繁华、热闹和哄乱,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懵懵懂懂地站在广场上,一步也不敢挪动。她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一种顾影自怜的孤独感。为了因公残废的哥哥和家里所欠下的债,为了生病在床的母亲能够早日得以住院医疗,她不得不离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她将会遭遇些什么事呢?会不会被哪个坏人所欺负呢?谁是她能够信赖的人呢?
她真想哭。“小俊!”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去,见表姐匆匆地朝她走来。表姐走到她跟前,埋怨道:“你怎么走出车站来了?我信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我在站台上接你吗?”“我……心里慌慌的,不知怎么就……”她对表姐歉意地笑了。表姐穿件惹眼的浅粉色的确良[的确良:一种涤纶纺织物,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引入中国,因其耐磨耐晒、易洗速干的特点流行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缺点是不吸汗、不透气、不保暖,遇水会变得非常透。
]短袖衫,领口绣着花,配条墨绿色的府绸裙子,带褶的。一双半新的高跟皮鞋,脚面凸起,分明是太小。高过膝盖以上的透明丝袜,使表姐那两条不肥不瘦的腿显得很秀美。
小俊惊讶地注视着表姐。表姐是她们村里的第一个漂亮人儿,三年前来到这个城市当阿姨。三年中表姐从没回去过一次,她给表姐夫的信中写着,不挣到两千元绝不回家!想不到,三年不见,表姐反而显得更年轻更俏丽了。表姐的脸白了,皮肤细了,衣着洋派了,如果开口说话不连带着侉音侉语,谁能判断出她是个乡下女人呢!城市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改变一个人比描一幅绣花样还容易。
表姐说:“你傻呆呆地看着我咋啦?”小俊说:“表姐,你要是穿着这一身回家呀,我表姐夫一准认不出你来。”表姐笑道:“这丫头,怎么学得贫嘴滑舌了!你是不是要我也夸你两句呀?你才越长越俊气、越标致、越招人爱了呢!”“表姐,看你把我说的。”小俊顿时羞红了脸。表姐微微一笑,瞄了一眼手表,说:“走,吃饭去。”表姐显然对于这座城市已经相当熟悉了,带着小俊走大街串小巷,七拐八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但很雅静的饭馆。落座之后,小俊说:“表姐,给我要碗汤就中了,我布包里还有干粮呢。”表姐白了她一眼:“别那么寒酸相,留着你的干粮喂小猫吧。算我请你客!”表姐叫来服务员,不假思索地点了几样菜。服务员飞快地口算了一阵,说:“五块三角七。”表姐毫不在乎地掏出一个小钱包,点出钱,递给了服务员。两个人吃一顿饭就花五块多,这在小俊还是生平第一次。表姐竟变得如此大方,如此慷慨,如此……简直是挥霍!小俊注视着表姐那张扑过粉、描过眉、涂过唇的白嫩的脸,心中不禁暗暗猜测:表姐八成攒了不止两千块钱了吧。
表姐又开口说:“别看这个饭馆小,这里的菜可挺有名呢。”
听表姐那口气,她显然是不止一次来过的了。小俊这会儿忽然想起了表姐夫,想起了表姐夫送她时叮嘱的话:“见了你表姐,就对你表姐说,叫她立时回家,孩子三年没见妈了,想她。我也……怪想她的。城里不是咱乡下人久待的地方,钱再好挣,也不能总混在城里,咱们是乡下人,根扎在乡下。她再不回来,我就抱着孩子找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