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写作计划,我的长篇小说一个月前就应发稿了,可至今初稿放置在抽屉里,没有集中的时间和精力修改。先是自己病卧了三四个月。初愈,父亲又病倒了。父病愈,儿子生麻疹。儿子开始玩耍的第三天,接到了家中拍来的电报——母住院。于是匆匆起程,赶回了我的诞生地A市。
七年没回过A市了。家还住在那条小胡同,那个大杂院。胡同仍那么狭窄、那么肮脏。大杂院却已不成其为院,没了门。院内比院外低两尺多,可谓“天井”。所有人家的房屋,皆半沉半露。下水道口就在院中间,人一走过,苍蝇便嗡地成团飞起。然则我们毕竟进入了一个文明的年代,每家每户都安了纱窗。院里当年的小孩们也都长成大人了,做了爸爸或妈妈。在由煤棚改成的小屋和接出来的“偏厦子”里,生出了我们共和国的又一代。
我的家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大家庭,十二口三代人拥挤在二十五平方米的空间内。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已结婚,我多了三个活泼的小侄女。一进家,小侄女们便在弟弟妹妹的怂恿下,齐声高叫“二大大、二大大”。她们的嚷叫,使我想到母亲的余年是不会冷清孤独的。耳畔又响起父亲的话来:“比起旧社会……”弟弟、弟妹、妹妹、妹夫和他们的孩子分居在三面接出的“偏厦子”里,家原有的两扇窗不得不砌死了。唯一的一间可以从概念上称为“屋”的九平方米的斗室,棚顶开了“天窗”。阳光自天普照,屋内半明半暗。中午时刻,明多暗少。光明是主流。母亲住此“屋”。终日在光明与阴暗的移动中,颤颤巍巍地做这做那,盼望着她绝对活不到的二○○○年。不知是弟弟妹妹们对她讲的,还是她自己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反正她笃信不移——二○○○年能住进楼房。
母亲的虔诚令我心中非常难过。
大哥还是疯子。不希望什么,不抱怨什么,一年有八个月生活在精神病院,身在家人们所无法达到的特殊境界。
前不久大哥假出院,在家中住了两个多月,于是,二十五平方米的空间内,就时时刻刻存在着一种令家人提心吊胆的不安因素。对精神病患者是没道理可讲的。他觉得那黑暗而狭窄的空间对他来说也不堪忍受,便由着疯劲胡作乱闹。按说疯子应该不计较这一点,可他偏计较。难怪医生们都说,只要你们家改变一下环境,他是会渐渐好起来的。家人们不敢妄存改变居住条件的幻想,只是希望大哥疯得更彻底而已。最提心吊胆的当然是母亲。她既不忍将大哥再送回精神病院去,又怕大哥发起疯来,吓坏了小侄女们。从居住问题讲,家人们其实是为大哥在精神病院久租下了一个床位。即使他不疯,家中也没他长住的地方。
大哥最终是被弟弟、妹夫们捆着绑着送回精神病院的。母亲像每次一样,又哭了一整天,竟病倒了……
我到医院去看母亲。母亲瘦极了,虚弱极了,用枯树根般的手,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声微气弱地说:“二啊,你父亲盖了一辈子楼,到头来,退休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只好到北京去投奔你们两口子……我是指望不上二○○○年了!你……你……你就不能替咱们家想个出路,弄间房吗?哪怕只有一间,多小都行啊!让我……和你大哥住一块儿……你大哥在家里一犯病,全家人都被搅得……没法过啊!你不可怜你的弟弟妹妹,也该可怜你那……三个小侄女呀……你大哥犯病时……她们……吓得哇哇哭……我是……再也……操不起……这颗……心了啊!……哪怕让我住上一天……像样点的房子……我就是死……也能闭上……眼睛了啊!要不……我……我……我临死也会觉得……这一辈子……太受屈了啊……”
母亲说着,就绝望地哭了。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在母亲面前落下泪来。
我安慰母亲:“妈,别哭。我会想办法的。我搞不到一间房子,我就不回北京!”
走出医院后,我又感到那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