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七人——北大荒返城知青代表,应农垦总局邀请,又踏上了北大荒的土地。
我是七人中唯一的女性。回访各处受到的特殊接待和照顾,不亚于结婚后第一次归娘家的新媳妇。北大荒没有忘记我们。北大荒人是思念我们的。真实无伪的亲切感,消除了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代表成员心理上的拘谨。
回访的第四天,我们乘坐小面包车来到了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蛤蟆通”水库。我们七人中没有谁是原三师的,因此对一路所见颇觉新奇。陪同我们的宣传部副部长有事留在三师师部了,我们只好不断地向司机问这问那。中年司机连日来与我们混得挺熟,很乐于回答我们的种种问题。
他对我们说:“你们知识青年是了不起的。这条公路,是知识青年铺筑的,被国家定为一级战备公路。北大荒的每一根电线杆子,都是知识青年们架设起来的。你们将青春贡献给了北大荒,你们是为北大荒立下了功绩的!”
一个北大荒的普通司机如此评价知识青年,令我们极受感动。他的话立刻使我想到了从北大荒返城的那些老姑娘,也想到了我自己。我也是个老姑娘,婚姻方面的“困难户”。历史荒唐而粗暴地剥夺了我们谈情说爱的最佳年华,我们的青春一去不返。对此,世人仅仅给予我们一点点同情,那是多么不够啊!同情若不附加着对我们的功绩的肯定,这种同情无异于亵渎……
忽然,我们中的一个伙伴叫起来:“大家看,前面就是水库!”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抬头朝车前窗看去,但见一片连天水面,波浪浩渺。风很大,六到七级,水库失去了我们想象中的平静,展现出另一种气派。它真有如北大荒的“海”。
司机主动告诉我们,此地有一个水域纵横百里的天然湖泊,传说是一只蛤蟆精的栖身之所。水库的水引自湖泊,故曰“蛤蟆通”水库。
汽车开上水库大坝停住了。司机回头望着我们,征询地问:“你们下去看看么?”
我们当然不会失掉这次机会。我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第一个跳下了车。
大风险些将我刮倒在坝上,我努力面向水库站稳。身临其境,更有一种高崖观“海”之感。同时不无遗憾地想,今天要是风和日丽该多棒,扑进水库畅游一通才美气!
“这个水库,在全省也数一数二,是你们知识青年修建的!每年捕鱼量,十多万斤啊!还有下游的水利灌溉网,也是你们……”司机怕他的话被风刮跑了我们听不见,几乎是喊着说。
我心中情不自禁地暗想:三师的兵团战友们,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在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功绩册上,记载下了这座大水库。如今,你们又在哪里呢?你们生活得怎样呢?你们梦中可曾梦见过你们用汗水修建的这座大水库?请相信我的话吧,北大荒在任何时候都会说出这样一句公道话:“以这座水库的名义,向知识青年致敬!”那一时刻,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比不能扑进水库畅游更大的遗憾——我不是一位电影摄影师,不能将这宏伟坚固的大坝和我在北大荒土地上亲眼所见的一切知识青年的永存的功绩实证拍成一部影片。哪怕仅仅是一部几分钟的影片,也能带回城市去,让许许多多的人都了解这样一点:在一场史无前例的也许是不负责任的运动中,几十万知识青年,包括那些并非是自愿离开城市、离开父母而来到北大荒的知识青年,一旦双脚踏上北大荒的土地,却在这场不负责任的运动中抱着怎样热忱而真挚的责任感,用自己的青春、力量、双手和汗水,做过多少具有真正意义的事情!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条小船出现在我的视野内,随着波浪的涌动,时起时伏。凭目测,我判断它距离大坝有四五里地远。是什么人在这样大的风浪中驾船离坝?太冒险了!我扭头疑问地望着司机。
司机也发现了那条船,很有些气恼地说:“准是附近农村生产队的农民偷偷捕鱼,这家伙,连命都不要了!”
果然,船上有人在向水中撒网。
司机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喂……你靠坝!我们不罚你款!我们担心你的命!……”
船离坝太远,撒网的人显然听不见他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