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已经站起来了,人们已有了生活的目标,虽然少不了还有曲折,但它决不会再倒退回去。方达明这些人不管怎么不好,也不会逆潮流而动,把眼前的一切全盘否定。看他的样子,他是会雨后送伞的,雨后送伞也不坏。此时此刻,梁厚民想的是自己。他不是领导了,桃花湾跟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开机器,也不会做家具。他的作用已经完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除此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该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一走,还会再来吗?怕未必。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止不住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太阳刚落,天还早。他迈开步子,追寻着当初走过的足迹,要再看看那些地方,想想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当他第一次来桃花湾的时候,何曾想过要住半年之久?何曾想过这儿会办个工厂?更没想过要死人,要坐牢,要丢官。谁承望,幸与不幸同时在这块土地上发生,成功和失败同时体现出来。是该喜,还是该悲?这喜和悲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竟是这么苦涩。他站在山头,打量着木头滚下河的地方,打量着那个被野葡萄掩蔽着的山洞。桂花的笑声,女人们的呐喊声,春桃的哭声,都历历在耳。这里,以后还会演出什么故事来?但愿笑声多于哭声。青山不老水长流,不管有多少凄风苦雨,人的奋进是不会终止的。
他慢慢往回走,从一块茂密的树林中钻出来,猛发现一对男女肩靠着肩地坐在草地上。待要往后退时,他们已经发现了他,迅速分开了。他只好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多喜和玉枝。那一对儿站起来,望着他羞怯地笑着。他感到高兴,因为他看出他们是在真诚地相爱。
“你们怎么没有参加会?”他问。
“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多喜嗡声嗡气地。
梁厚民笑了笑:“你们应该是桃花湾人。这里的一切都有你们一份儿。”
“不是我们不愿参加,”马玉枝解释说,“是方书记说的,只让桃花湾人参加。他说我们是客人,不用参加。”
梁厚民心头一沉,“你们不知道开什么会?”
“好象是选举。”
“选举?”
“选厂长。”
梁厚民呆了。好个方达明,既要摘桃子,又要否定种桃人,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多喜说:“梁书记,跟你实说吧。他那一套可以哄桃花湾的婆娘们,可哄不着我。帮助春桃,我是依了朋友,在这儿卖傻力。如果他选出个别人,对不起,我没卖给姓方的,让他们来干,这次好歹是要走的。”
“那么你呢?”他问马玉枝。
马玉枝吞吞吐吐:“如果春桃垮了,您也走了,我又没教育局的承认,只好跟他……”
“不能走,我恳求你们。尤其在这个时候!”梁厚民感觉到到问题严重,撇下他们,大踏步走回村去。跟方达明正面交锋,已经势所难免。
一进屋场,迎面碰见了郑记者。郑记者兴致很高,正到处找梁厚民。
“小梁,我们俩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粗暴地挥挥手,从他面前冲冲而过。此人是李光年派来的,决不可能为他说好话。
走进大堂屋,会已散了,春桃坐在他的铺上发愣。她眉头紧皱,眼里闪着灼人的光。
“春桃,他怎么说?”
“他要选举,选村长,兼厂长。”
“如何选法?”
春桃冷笑了一下:“他提了几个条件,叫大家酝酿。一、拥护三中全会精神;二、作风正派;三、年轻;四、有一定化;五、身体好……”说着,她忽然抹起眼泪来。
他沉吟一下,笑着说:“不要紧,人们会选你的。这些条件……”
“我作风不好,身体不好,不能团结人。”
“谁说的?”
“有人在会上问,跟人贩子跑的算不算作风好?他回答说:‘在家考虑吧。’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他甩开外面来的人,依靠王百通这一伙。他们要选杨社会。他还说,一万五千块怎么花了,还得查帐。我倒并不是要当什么村长,只是这太气人。另外,江苏师傅和环旦儿他们都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