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堂主来看您了。”都俊的声音打断了才翻了.几页的信弦。信弦还未开口,帘子就打开了,婢女慌忙行礼出去了,信弦没有动弹,抬眼看着立在帐口的无音就算是招呼过了。他的肩头落着雪,跟着他进来的婢女忙解下他的外袍,伏身清了他麂皮衬口靴上的雪渍才缓缓退出去。无音看着信弦不说话,信弦也不愿再僵持下去,低头继续翻着书页,有一页没一页。
“公主好兴致,这.样的天气也懂得适时消遣。”无音在炭火边坐下来,信弦将书卷合掩放在膝头:“抬爱了。”
无音打量着一身素白单衣的信弦,墨一般的黑发绕着肩头盘踞胸前,垂在鹅黄的毯子上,纤瘦的身子整个倚在宽大的椅中,睡醒的懒散,饱满清亮。
“堂主没事儿就来我帐子前转悠,也不怕你的小娘子恼了?”信弦将手压在书卷之上,无音舒展了手臂,面色平静。信弦望向他的眼眸。这个男子,和她的炽哥哥和哥哥截然不同,他们内敛却饱含贵胄尊雅,而面前的男子,却是浑身散发着张扬的气息,仿佛他扬鞭策马、大手一挥,这全天下尽收囊中。这样的气魄,信弦目睹过的人,独此人有尔。尤其是那一双眼,给人的压迫比外面灰蒙蒙的苍穹少不了几分。
“公主这话透着酸气,难不成,公主真对在下倾心,要以身相许?”无音今日的调侃都没了笑意,这样信弦公主摸不着头脑。“若真是如此,也算快事一桩。一了百了。”信弦垂睫苦笑,指端摩挲着发凉的纸张。
“公主这么不稀罕大王?”无音话里终于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信弦摇了摇头:“素未谋面之人,如何平心以待?举案齐眉,共携琴瑟之好,这些就更不用考究。倘若如今有人要你娶一个不曾听闻的女子,你会点头么?”
无音交握十指支着下颌:“兴许会。”
“厮守终生?”信弦继续问。“如果说是,未免太牵强。”无音答得很快。
“现在有些理解,那个女人嫁给炽哥哥时有过的心境。只不过,她是幸运的,不必像我,残生如何尚未可知。”信弦说着叹息一声,无音皱着眉头,对着火红的炭火不语。
“公主读的是何雅集?”无音突然伸手抽走了信弦膝头的书册。“雅集?堂主高看我了,这是最近市坊流传最盛的章本,花魁娘子对微服帝王一见倾心,千回百转。”信弦倚在椅里又是一记叹息。
“最终呢?”无音翻了翻书册等待信弦答话。“我还没读到末尾。”信弦的声音有些欢愉,显然是又沉浸在章本中的情节里去了。“那就等公主看完了再告知在下结尾吧。”无音冲她笑了笑继续道:“大王对在下说他未娶进门的王妃是只过江猛虎,在下觉着言过其实。”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信弦接过无音递来的书册道:“世事原就如此,皆不尽人意。若说骄纵,那时的我倒真是如此。怕是享尽了前半生的福气,后半生要遭罪了。”说着便xian了薄被起身:“本宫有些倦乏,堂主请吧。”信弦面无表情说了“本宫”,逐客令也下得如此坚决,无音起身,不再赘言,信步出去。
无音走后,信弦并未歇息,只是坐着发愣。这雪要是停了,就要继续赶路,怕是不到一日就到了都城。换言之,她就要见到了那个北夷君王,那个唤名“哲昀”的人,她的相公啊….北方的天气还真是反常,才想着不知何时雪才停,阳光就不经意地穿透云层直射下来,密实的云层逐渐散去。都俊眯着眼睛抬头打量了一番便朝着无音的帐子走去,可巧路过信弦公主的帐子就赶上了婢女xian帘出来。只消一瞥,就看到了头倚着椅背发愣的信弦。离得不近,却分明看得到浓密的睫毛像折扇一般扫在凝脂一般的面颊上。纤瘦,落寞,放下了佯装。
略微停了停脚步,都俊就回过神加快了脚步。这个女人,总是能让他不经意地心里一疼。若是看不到她夏莲一样盛放的笑意,就好像塞满棉絮的心猛地被扯去了一大块儿。突兀的窟窿,空荡荡的。整日在大王的院子里走动,莺莺燕燕满目皆是,戎马十载,还真是头一次有了这样的感受。他不懂,这一种情绪如何不留余力地掩藏,更不明白,这种感觉可以称之为何。
无音堂主正在和茹扎说笑,都俊说明了情形,无音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和茹扎把玩儿着手里的小札刀,许久才说:“明日一早再走,夜里化雪,弟兄们怕是受不住。”都俊行了礼,就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