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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城墙夜话二

十月的黄陂县城,一到了晚上,风就像是带着哨子,顺着城墙的青砖缝隙往人骨头里钻。

按照第XXX师的规矩,入夜后城墙是军事禁区。但今晚,负责巡城站岗的宪兵和哨兵,远远看见那两个并肩走上马道的人影,谁都没出声阻拦,只是默默地立正,敬了个无声的军礼,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的暗影里。

沈烈和宋晚晴在城墙上走着。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砖面上,明明暗暗,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沈烈的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指肚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小刀。刀柄上的粗麻绳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硬,金属的冷硬感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他纷乱的脑子保持着清醒。

走了大概有半里地,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城外的远山传来一声凄厉的夜鸟叫声,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靠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上,看着站在身侧的宋晚晴。

她今天没穿那件总带着血腥味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褂子,外面罩着件有些宽大的旧军大衣。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明天一早,我就得去师长办公室,把那桩逃兵的旧案翻过来。”沈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哑。

宋晚晴点点头,看着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沈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但在跟吴铁山交底之前,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宋晚晴拢了拢大衣的领口,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语气轻柔却很稳当:“我听着。”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

“我不是沈毅。”

沈烈吐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直视着宋晚晴的眼睛。

“以前在救护队,或者在营地里,别人叫我沈毅,我没否认,是因为我没法解释。但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叫沈烈。沈毅,是我亲哥。”

宋晚晴的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哥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副营长。”沈烈转过头,目光投向城墙外黑漆漆的旷野,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我们特务营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掩护大部队撤退。”

“八十二个兄弟,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我们没有重武器,子弹也快打光了,就靠着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地从城墙上一路杀到了中山门外。”

沈烈说到这里,揣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把小刀。

“在中山门外,我们撞上了鬼子的骑兵中队。那帮畜生骑着高头大马,挥着马刀,见人就砍。我哥作为副营长,带着兄弟们拿命往上填,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冲出来。”

沈烈的声音顿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一个鬼子骑兵,从后面冲过来,马刀直接捅穿了我哥的后腰。”沈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声音微微发颤,“三十二公分。整整三十二公分长的刀刃,从后腰进去,从肚皮穿出来。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拔出去,血喷得有半米高。”

宋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滞。作为医生,她太清楚三十二公分的贯穿伤意味着什么,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致命伤。

“他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了。”沈烈咬着牙,眼眶里憋着一股血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那把毛瑟C96配枪塞进我怀里,死死地抓着我的领子,让我别管他,带着剩下的兄弟突围,活下去。”

“我带着最后剩下的十个兄弟,拼了命地往江边跑。一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机枪和探照灯。跑到江边的时候,十个人,就剩下了三个。那七个兄弟,有的被子弹打碎了脑袋,有的被挤进了冰冷的江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城墙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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