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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鲁尔福+卢维纳

世界小说 编辑组56382026-09-04

在南方的崇山峻岭中,卢维纳山是最高的、也是石头最多的山。山上到处是那种烧石灰用的灰石头。不过,卢维纳的居民却不用它来烧石灰,也不做别的用。他们管这种石头叫生石。而通向卢维纳的山坡就叫做生石坡。经过风吹日晒,石头化成了碎末,所以那里的地面又白又亮,仿佛总是洒着一层早晨的露珠;当然,这不过是打个比方,因为在卢维纳,白天跟黑夜一样冷,露水在落到地上以前就凝结了。

……地势是崎岖不平的,到处都是断层,形成一道道深谷,深谷深得望不见底。卢维纳人说,深谷里常有梦幻升起来;可是我看见从深谷里升起来的只是风,风势很猛,仿佛有人在谷底上用芦苇管往上吹似的。这种风,吹得连白英草也长不起来:这种植物十分可怜,它用所有的藤蔓抓住山崖,靠着仅有的一点点土生长。只是偶尔在有点阴影的地方,生在石头间的蓟罂粟才开出美丽的白花,但是很快就枯萎了。风吹来的时候,你会听到它那带刺的枝条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在石头上磨刀发出的声音。

“你准能看见刮向卢维纳的风。那风黑乎乎的。据说是因为它夹带着火山上的灰砂;但是它的确是一股黑风。你一定会看到的。那风吹到卢维纳山,抓住各种东西,好像在啃它们似的。它常常把屋顶掀掉,像吹掉草帽一样,只剩下四面墙壁,毫无遮掩地冲着天。它又像长了指甲似地到处乱抓:你会听见它从早到晚,无时无刻,无止无休地刮,刮着墙壁,拔着地上的特卡塔草,像一把尖锹一样从门板底下铲进屋,甚至觉得它在你的肚子里折腾,好像在摇动你的骨头架子。

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望了望外面。

他们听见了汹涌的河水冲击卡米钦树的树枝发出的哗哗声。风儿轻轻地拂动扁桃树叶的飒飒声和被酒店的一线灯光照亮的小块地方玩耍的孩子们的叫喊声。

白蚁飞过来,扑打着煤油灯,带着被烧焦的翅膀掉在了地上。外面仍然是漆黑的夜。

“喂,卡米洛,再来两杯啤酒!”那个人又说话了。然后他接着讲起来:

“还有一点,先生。在卢维纳,你永远也看不见蓝天。那儿的整个地平线都是昏暗的;总是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浓雾。山梁一片光秃,没有一棵,也没有一点悦目的绿东西;一切都被罩在一层灰色的薄雾中。你会看到这种情形:那些没有生气的山,好像死人一般;而在卢维纳的山顶上,有一个圆形的白色村落,活像一顶服丧的帽子……”

孩子们的叫嚷声愈来愈近,一直传到店里来,使得那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冲他们说:

“到远处去,到远处去玩吧!不过不要乱嚷!”

然后,他又回到桌边坐下说:

“是的,就像我对你讲的那样,那里雨水少,直到年中才来那么几场暴雨,冲刷着土地,带走了泥土,只剩下乱石头在岩石上滚动,下雨时你会看到,乌云怎样在天上飘动,又怎样像吹鼓的猪水泡似地从这座山滚到那座山,在山谷里撞来撞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似乎要在悬崖陡壁上撞碎似的。但是十来天后,乌云就散去了,直到第二年才回来,有时候好几年都回不来。

“……是的,雨水很少,雨水少得很,有时一点也没有,土地不仅又干又硬,像一张老牛皮,而且到处是裂痕。人们管这种现象叫‘龟裂’,遍地都是像锋利的石块一样的硬土块,走在上面会硌脚,好像在那个地方连土地也会长刺。不错,情况的确如此。”

他把啤酒喝光,瓶子里只剩下了泡沫。然后他接着说: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卢维纳都是一个十分凄凉的地方。你到那里后,一定会感觉到的。我敢说,那个地方除了凄凉,没有别的。那里,不知道什么叫笑脸,好像人们的脸都上了夹板似的。你要想看,随时都能看到那种凄凉景象。那儿刮的风把这种景象刮得乱七八糟,却一直没有把它刮走。这种景象好像是那个地方生长出来的,总是存在着。甚至可以尝到它,感觉到它,因为它老是在你的头顶上,使劲儿夹着你,像厚厚的一层药膏糊在活生生的肉上一样压迫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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