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怎么来了……这个护腕不是坏了……是我刚才又弄丢了一个铆钉……您别骂我……我自己能修好的……”
“没骂你。”赫拉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伸手把他藏在背后的护腕轻轻拉出来搁在自己膝上,用指尖沿着搭扣的纹路缓缓摩挲着那些被反复锤打留下的凹痕,“我记得你小时候被宙斯摔下山崖,一个人躺在利姆诺斯岛的沙滩上,腿断了,脸也还没好。我每天从奥林匹斯偷跑下来给你送吃的。你那时候问我……母亲,我是不是永远都这么丑了。”赫菲斯托斯愣愣地把砂纸放在地上,低低叫了声母亲别说了。赫拉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因为自己刚才搓铜屑而被蹭红的烫伤旧疤。
“你丑,是因为你像他。你的眼睛像我,鼻子像我,嘴也像我……但她只看你的瘸腿和这副被毁掉的侧脸。他从来没把你当儿子看过。你也不需要他,你有熔炉,有锻造,有这世上谁也打不出的神器。我为你骄傲。”她低头把护腕重新放回他手心,将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合拢,“这枚护腕是你自己打的。你喜欢谁,就送给她。送不出去就一直修,修到你自己哪天不想再修为止。你是火神,你打的护腕连我自己也打不开。至于投票……你投谁都行。妈妈不逼你。你是我的孩子,这就是我给你的唯一承诺。”
赫菲斯托斯把脸埋进自己的工袍里,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我、我把护腕送给雅典娜了。她说下次帮我调。”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对了,母亲……上次雅典娜踩我,我跟你讲过。但后来阿尔忒弥斯也踩过我……还骑过好几次。你喜欢她们哪个……我要是投了阿尔忒弥斯,你会不会生气。我……我不知道怎么问这个……我就是……”
“阿尔忒弥斯和阿尔忒莱雅从小就是一家人,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你送她们东西我从不多说。以后你想跟谁上床也不用每次来问我,自己觉得舒服就行。”她站起来,重新恢复那副端庄威严的样子,转身往锻造室门口走。走了一半又停下,偏过头朝赫菲斯托斯垂了下眼角:“……对了。下次阿尔忒弥斯来找你,你跟她多学点东西。她技术不错。我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改口说,“算了,你自己学。妈妈不好每次都教你。”
晚上,帕里斯在篝火边和几个宁芙学编花环。赫拉走到他面前时,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行礼,花环从手里滚落到篝火边缘,被火舌舔焦了一角。赫拉弯腰把那片烧焦的花捡起来轻轻放在他膝盖上:“你是特洛伊的王子。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自己的城邦……到时候,你有主宰权。如果要成为真正的国王,需要天后的祝福和权威。我不许诺你天下最美,但许诺你统治一方不受外敌侵犯……这是天后的承诺。”帕里斯低头看着那片被烧焦的月桂叶,将它捡起来轻轻放进自己贴身口袋里,然后仰头望着这位他至今仍不敢直视的天后,“……我、我记住了。谢谢天后大人。”赫拉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篝火边的少年,他正把那个已经烧坏的旧月桂花环小心搁在远离火苗的石头上。
当天深夜,赫拉在宴会大帐篷后的祭坛偏殿里找到了阿尔忒莱雅。后者白天还是伊阿西翁的样子,到了深夜受邀参加完最后一场小祭,正一个人靠在偏殿的石柱上,高马尾已被重新束好,赤铜戒指在柱边的火光阴影中泛着沉暗的微光。她手里还端着半杯已经冷掉的葡萄酒,正偏头望着祭坛方向,好像在听远处祭司们在讨论明天还要献多少头牛。
赫拉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个女孩是宙斯和勒托的女儿,是她丈夫与别的女人所生。她应该恨她,至少应该不喜欢她。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因为勒托……她不喜欢勒托;是因为这个丫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叫过她“后母”,每次见到她都是那句惯常的“赫拉大人”,语气客气、淡漠、带着一丝懒得讨好的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