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热烘烘的被窝里伸出脚，叹了一声。

不知道是应该用倒楣还是别的什么词来形容一下唐英华这段时间以来遇到的事。

本来在代理的事情上，他已经被高频跑单搞得极其厌烦，每天都心浮气躁，一点就燃。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工作发生了变动，他舅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托了不知多少关系，终于把他塞到好公司里去了，让他跑销售，底薪和提成不知道比之前那个小单位强到哪儿去了。

但是唐英华一点儿都不开心。

他觉得自己这种人就适合坐在办公室里搞一些无聊又机械的活计，不用费脑子的那种。跟人打交道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他还不觉得自己有把东西卖出去的水平，何况公司里那些人都强着呢，他可抢不来别人的客户。

能平平安安拿个底薪就不错了，三千来块钱当个零花钱是够了，他这么想。

可他父母不这么想，成天念叨他，还想方设法帮他搞客源。他们说他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成天这样吊儿郎当的可不行，那点而底薪根本不够，还要买房买车，要娶媳妇，我和你爸能力有限，自己还得多努力，你看人家娜娜在米国……

娜娜娜娜娜娜，成天都是那个成娜娜，她去了趟米国好像拉的屎都比别人香似的。家里的人对日本是喊打喊杀的态度，嚷嚷着爱国，轮到西方国家的时候就觉得别人的月亮更加圆。

他也不想说什么了。

只要他反驳一个字，说那表妹半个不好，全家人都要给他上思想政治教育课。

现在既然有了客源，那就接待呗，能推销出去最好。

他成天忙得跟孙子似的，还是没见多大起色，连上404代理的时间都少了。

而且现实工作中的跑单可比他做代理时的跑单气人多了，他也不敢发脾气，要不以后自己可真得完蛋了。

像他这么没业绩，还在全市数一数二的公司里混日子，很多同事都对他有看法。本来就是一个托关系进来的人，怎么入职之后还不知道好好工作呢？

没业绩也就罢了，他的主管频繁找他谈话，同事们冷眼闲语，客户搞不定，家里老念叨。这些不是不能忍，他觉得自己的脸皮算足够厚了，别人说他的时候他就应着，听没听进去是另一回事。

这些对他来说不算多严重，比较严重的是他前两天下班的时候被人打了。

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跑出个人来，把他拉到红灯区那最嘈杂、最没人愿意管的脏巷子里，一顿暴打，头也破了，腿也折了，然后就住院了。

他连打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就像平时下班的时候一样，百无聊赖。他家离公司的距离有点儿尴尬，走路嫌累，打车嫌贵，唯有公交大法好。但他总是下班很晚，他的每日总结和明日计划总是被一遍遍打回重写，从公司出来公交都下班了。

他只好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走回家。

他家和公司之间，就隔着那个混乱的红灯区。

唐英华诅咒着主管，心不在焉地一边打农药一边走着，根本没注意周边的情况，突然被人用尿素袋套住，拉进巷子就是一顿暴打。

那里毕竟也是全市最乱的地方，四通八达的巷子里监控都被瘪三弄坏了，修好一次就再捣烂一次。那里面经常蹲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们才不想给警察抓到任何违法乱纪的证据。

他昏到后半夜都没人搭理，甚至还有醉汉枕着他，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他醒来的时候有一大堆家里的未接来电，父母都担心死了。

他就这么无缘无故进了医院，父母找到他立刻就报警了，这两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很快，主管带着一位老同志来看望他，倒是说了些好话，不过他也大概猜得到，等他出院的时候大概不用回公司了。这顿毫无缘由的打把他的工作也打没了。

那些事都不去想了，反正住院这两天除了伤口疼，日子还滋润，他父母都心疼坏了，顿顿给他整些好吃的。他们看似有些愧疚之意，大概是觉得他受伤是因为下班晚，下班晚是因为他努力工作了，他努力工作是因为家里给他压力了。

要是那两个人一直这么和颜悦色，住一辈子医院算了，还不用去上班呢。

唐英华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