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
世界上没有会害怕做手术的医生。但是,夏尔却是个例外。她不但怕,而且怕极了,如今一看到手术台,都会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不愿意再多待一秒。
几天之前,夏尔还能和\"主治医师\"的头衔名副其实,但自从经历了那件事情以后,她迅速陷入了德不配位的自我怀疑中去了。这种怀疑对她的日常生活还挺大,导致她时常会在干别的什么事情的时候灵魂出窍,差点就发生几回重大安全事故。
那件事情的经过是,一位患者因为急性感染被送入ICU抢救,在夏尔等马的全力抢救和悉心照料下,在24小时后终于从死神蹄里捡回一条命。看着对方渐渐从无力动弹到能下床走路,夏尔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但是,就当大家都以为病患即将康复出院之际,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感染,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她的生命。就像是,昨天还看着她热情地聊天,今天却只留下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夏尔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在ICU病房的场景,无论她怎么尝试,各种激素能用的都用上了,除颤仪也放上了,蹄工按压胸口也坚持了快一个小时,但是病马的心跳声,还是在一点点地衰弱下去,鼻子每次呼出的气很多,吸却只能吸一点点。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瞳孔,在时间的流淌中,逐渐散大。最终,心电图上略微的起伏蜷缩成一条笔直的白线。
仪器被拆下来了,夏尔看见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的眼睛里都生长着血丝,还有一缕无奈和绝望的神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生老病死并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们做的只有延缓,给病患和亲属们争取一些接受和告别的时间。曾经的病患的身体被裹上了白布,给予她最后一份应有的尊严。
照理说,医院里的生离死别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是这回,夏尔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对方短暂康复期的场景。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朝气,就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还有无数大好的前程她没有涉蹄,怎么就一下子失掉了全部的希望呢?而就在下一刻,场景就会切换到病床上那具包裹着白布的尸体。巨大的落差让她仿佛一下子堕入深渊,就像是自己失去了所有希望似的。她不敢再直面手术台,不敢再去医院,甚至看到和医生有关的东西,都会情不自禁地发怵。
夏尔觉得是自己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缓解缓解这类应激反应。于是她向单位请了假,用于心里状况的调整。单位也同意了,因为夏尔确实已经持续工作好长一段时间了,医生这种职业,很少有固定的休息。
本以为好好睡上一觉,有助于精神状态的恢复。但是夏尔很快就发现,病患生与死的场景图已经像一颗钉子般的,深深地嵌在了她的脑袋中。无论她怎么想逃避,怎么想抵抗,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去回忆那些可怖的记忆。晚上睡一觉,她甚至要被惊醒七八次,每次都是被急促地吓醒,心脏怦怦直跳。她试了好多种医学上助于睡眠的方法,无济于事。一觉起来,凌乱的鬃发和沉重的眼袋让她看上去比现在年迈了二十多岁。
医者不能自医,夏尔想道,她需要去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来解决这类创伤后应激障碍了。然而很不凑巧的是,她现在非常不想看到医院的样子,所以没办法按照正常的流程步骤去挂号看病。于是,她选择了去药店。药店的医师听了她的症状后,十分负责地给她开了一批昂贵的抗焦虑药物,并且嘱咐她应该多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多到外边走走,散散心,以便彻底释怀那片不快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