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静茹看完通知书,这才相信儿子真的选上了飞行员,马上就要远走高飞。想到上午确诊的肝癌,一时悲喜交集,鼻子一酸,眼泪竟涌了出来。
山晓愣住了,惊愕地望着妈妈,不解地问,妈,这是高兴的事,你咋哭了?
马静茹擦了一把眼泪,强装笑容说,妈这是高兴的。选上飞行员,那是万里挑一,你给妈争光了,妈为你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自豪啊!一句话,就把山晓骗了过去。
夜里,山晓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驾驶飞机在蓝天上飞呀飞呀,比雄鹰飞得还高还远,一直飞到了月亮上,见到了月亮上的嫦娥和小白兔……一激动,醒了,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往事如烟,一幕幕地眼前飘过,飘过……
山晓六岁上学那年就开始痴迷画画,梦想成为齐白石那样的大画家。他觉得自己这双手是为绘画长的:细长。他想长大后读美术学院。
一九六六年夏,在中国大地上,一场空前的政治浩劫爆发了,街上跑的广播车天天声嘶力竭地叫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于是,人们纷纷起来造反,破四旧,立四新,贴大字报,揪斗走资派,夺权,抄地、富、反、坏、右的家,打,砸,抢……社会乱了。山晓的爸爸和妈妈被造反派挂上“走资派”的大牌子,把脸和手都涂上了墨汁,戴上纸糊的大高帽,用汽车拉着游街批斗……山晓的画家梦被击碎了……
山晓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家里没煤了,也没粮了,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一层霜,屋里冷得像冰窖,弟弟山晨又饿又冷又怕又想妈妈,在黑暗中嚎啕大哭……山晓背着一袋包米面,二哥山川背着一袋煤,艰难地往家走。路滑,东西又太沉,小哥俩背不动,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人已成了雪人……山晓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了弟弟山晨嘶哑的哭声。那一刻,山晓面对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只有一个字:恨!
到了家,山晓和二哥就忙着生火,做饭。弟弟山晨也忙前忙后,帮助煸炉子,拿东西。忙到晚上十点,小哥仨才吃上晚饭——窝窝头就咸菜。风夹着雪猛烈地抽打玻璃窗户,发出啪啪的响声,像鬼敲玻璃。吃过饭,小哥仨蜷缩在火炕的角落里,在黑暗中紧紧地抱在一起,盼着爸爸妈妈回来。
爸爸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山晓问妈妈,爸爸呢?
妈妈说,爸爸单位在搞运动,过几天就能回来。
这几天,妈妈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到了家就长吁短叹,紧锁眉头,不说话,看着东西发呆。
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妈妈还没回来。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炕炉子早就灭了,火炕也凉了,玻璃窗户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屋里贼冷贼冷。
山晨仰起小脸,可怜巴巴地问:哥,我妈咋还不回来?我想妈……说着,竟哇地一声哭起来。
门开了,灯亮了。妈妈带着一身雪花出现在小哥仨面前。妈妈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眼神暗淡,呆呆地望着三个儿子,不说话。山晨一下子就扑到了妈妈怀里,哇地一声哭起来,边哭边问:妈,你咋才回来?
妈妈抚摸着山晨的头,半晌才说:妈刚开完会。
妈妈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又问:你们哥仨都吃饭了吗?
小哥仨异口同声地说:吃了。
山晓说:妈,给你留的饭在锅里,快吃吧。
妈妈说:妈不饿,不吃了。妈今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哥仨先睡吧。说完,妈妈就去了小北屋。
小哥仨躺在炕上都睡不着,小眼睛一个比一个有神,都在侧耳倾听。妈妈在小北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妈妈今天的行动有点神秘,还有点可疑。山晓说:二哥,我要过去看看?
山川说:一块去。
山晨说:我也去。
小哥仨排成队,悄悄推开北屋门,一看,炕上摆着两个柳条包,开着盖,里面全是书。妈妈在飞快地翻书,像是找东西。
山晓问:妈,你找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