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阴沉着脸,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但每次倒水时,都“不小心”地把水泼洒到离诗宁更近的地方,溅起一片泥点子。
彩凤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飞快地抬眼瞟一下老太太,又瞟一眼招娣和诗宁,继续用力地搓洗衣服,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些脏衣服上。
老太太重新眯起眼,像一尊沉默的佛,镇着这个小院子里即将泛滥的酸水和恶意。
但她能管住明面上的争吵,却管不住那水下暗涌的敌意和那些“不小心”溅起的水花。
诗宁的处境,并没有因为老太太的几句话而真正改善,只是那羞辱从喧嚣变成了寂静,从直白变成了隐晦,却依旧无处不在。
一天上午,女人们正在灶房做饭,屋里闷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粉的香气和柴火灶独有的烟熏味。
招娣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胳膊上沾着面粉,正把一大团和好的面摔在宽大的案板上,发出“啪、啪”有力的闷响。
彩凤蹲在灶口前,默默地向里添着柴火,跳动的火苗映着她沉默而疲惫的脸。
诗宁站在稍远些的水缸旁,显得有些无措。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碎花的棉布裙子,在油烟弥漫的灶房里,这清新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脆弱。
老太太发了话,让她来“学学怎么擀面条”。
招娣瞥了她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手下摔面的力道更重了。
“这面呐,得揉到位,醒到位,”招娣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却又确保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不然就没筋骨,下到锅里一煮就烂,一夹就断,中看不中用。”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就跟有些人似的。”
彩凤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慢了一下,没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挺着孕肚的诗宁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声说:“我…我来试试揉面吧。”
她刚伸出手,招娣“啪”地一下把面团扯到自己跟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面粉。
“可别!”招娣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小娘这金贵手,那是拿笔杆子喝咖啡的,哪能干这粗活?再给揉坯了,爹晚上摸着该硌手了,不得心疼死?俺们可担待不起!”
“噗——” 灶膛边的彩凤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气音,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不知是呛了烟还是憋笑。
诗宁的脸瞬间红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不收也不是。
招娣见彩凤有了反应,越发来了劲。她拿起擀面杖,重重地在面团上碾压,眼睛却斜睨着诗宁:
“嫂子,你说是不是?咱这手天生就是磨糙了干活的命。人家那手,是享福的命,专会…”她故意拉长调子,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引人遐想的撞击声,“…伺候男人。”
“招娣!”诗宁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
“咋了?我说错了?”招娣停下动作,一手叉腰,擀面杖指向诗宁,“俺们天不亮就起来磨面、和面、喂猪、洒扫,你窝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抹香喷喷的油,穿滑溜溜的衣裳。咋,现在俺奶奶让你学点正经过日子的本事,还委屈你了?”
她转向彩凤,寻求同盟:“嫂子,你评评理!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城里人金贵?咱娘那时候可是什么活儿都干…”
彩凤被直接点名,不好再沉默。她局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含混地附和:“…嗯…是…活儿总得有人干…”
她的话没太多攻击性,但这份附和本身,就是对招娣最大的声援。她默认了招娣划定的是非标准。
招娣得到了支持,气势更盛。她不再看诗宁,而是把怒气都撒在面团上,擀面杖挥舞得呼呼生风,嘴里一刻不停:
“也是,人家有本事嘛,躺着就能把福享了。哪像咱们,累死累活一身面垢灰汗,也讨不着半点好!嫂子,咱就是那老黄牛的命!干得多,错得多!”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既是骂给诗宁听,也是发泄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怨气。
诗宁站在原地,面粉的微尘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飞舞,落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