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照玉呵笑:“我怎么觉得崔侍郎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是吗?”崔珩挑眉,“崔某向来以理服人。”
他停下脚步,侧身正对着高照玉,神情竟真的认真了几分:“高小姐可知,刑部大牢里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往往不是被刑具撬开的嘴?”
高照玉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一怔,下意识接话:“我自然知道。”
崔珩目光深邃,淡淡道:
“审问他们的人如若并非全然是冷冰冰的官差,有时也会‘不正经’地聊些无关琐事,会‘不小心’透露些消息,甚至因他们的某些反应,露出些人性化的情绪。”
“卸下心防,才有破绽。过于‘持重’,有时反成了牢不可破的面具。”
高照玉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浑身不舒服,仿佛自己成了他口中那个被审视的犯人。
她稳了稳心神,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原来如此。那敢问崔侍郎,对着我这般‘不正经’,又是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信任,探听什么消息呢?”
崔珩却转过了身,重新迈开步子,与她并肩,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轻松:“面对小姐,崔某并非在办案。方才所言,也并非‘策略’。”
高照玉不信,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加快几步超过他,走到了前面。
崔珩抿了抿唇,瞧着高照玉明显带着气、头也不回走到前面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罕见得无措。
他方才……是不是说得太过,惹她真的恼了?
多年来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习惯了言语间的机锋与试探,也习惯了用一层温润疏离的面具应对所有人。
唯独在她面前,那些伪装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可今天他又怎么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却不敢再并肩,落后半步。
“高小姐……”他放轻声音。
高照玉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崔珩又抿了抿唇,难得有些词穷。
正迟疑间,前头领路的女官已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躬身道:“崔侍郎,高小姐,永和宫到了,请在此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
高照玉冷然的面孔恢复成了往日温婉的样子,笑意盈盈地点头:“劳烦姑姑了。”
崔珩看着她温婉地笑,心头的无措更浓了。
“方才……是我唐突了。”
高照玉睫毛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并非有意惹你不快。”崔珩抿唇,声音有些嘶哑,“没能将公事私事分开,让你觉得被冒犯,崔某……知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下次不会了。”
高照玉依旧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认真欣赏一旁开得正盛的紫薇花。
崔珩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中那点无措渐渐化作了淡淡的失落。
他不再多言,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她身上。
夏风穿过宫巷,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和湖蓝色的裙摆,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她就那样站着,身姿挺秀,先前的气恼和冷笑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令人挑不出错处的永昌侯府大小姐。
许是夏日燥热,崔珩心里发闷,深吸口气。
日光晕染,他的眼前有些看不真切,眼前的少女怎么变成了几岁的小童,隔了他几步,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想说话,却听到一个妇人唤她过去,她眨了眨眼,犹豫了几秒朝他挥手道别。
“崔侍郎?”
崔珩回过神来,小童变成了眼前的少女,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里却冷冽,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女官道:“娘娘请二位进去。”
高照玉心里莫名其妙,那人怎么和失了魂似的,魂不守舍。
她转过头,对着女官微微颔首:“有劳姑姑。”
她看也没看崔珩,率先举步向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