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为了击中王国,必须攻击王后。而在王后身上,主要攻击女人。
——斯蒂芬·茨威格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享受快感,还是在遭受苦难,她究竟是在操纵他人,还是受操纵的受害者。
——《斜目而视》
有时候是一群忽然起飞的旅鸽,或者是一缕从层云之间探出脑袋的艳阳,让这座辽阔而躁动的城市重新染上它独特的白垩色彩。葡月的第一日,巴黎街道的气温依然还有些许暖意,然而梧桐树叶的腐败气味已经彰显了太阳将至的衰微。包裹在黄灰粗布中的行人们摩肩擦踵穿过街道,在他们不远的身后,被弃置或被征用的王宫正乖顺地卧在塞纳河畔,用它们一扇扇蒙灰的窗户俯瞰着熙攘的人潮,听凭他们繁忙的喧嚣如浪花拍岸般打在自己的白石墙上。
在宫殿的脚下,一辆白色的马车穿过人群缓步驶来,停在大门之外,站岗的尉官走上前来敲了敲车门。
“您好,如果是要进入杜伊勒里宫,请说明身份并出示文件。”
“您好先生,我是波丽娜·波拿巴,从马尔梅松过来。”车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名衣着素雅的少女应声作答,“…啊,我是收到了王后陛下的邀请所以前来拜访的,这是她给我的信件…”
那人接过信封看了看:“嗯,的确是王室的图章。请进吧,波丽娜小姐。”
马车穿过大门,在士兵护卫下缓行于绿荫丰茂的花园中,绕过蓝白色的外墙,最后来到一扇侧门前。少女被士兵扶着下了车,踩着黑白相间的瓷砖走进宫殿内部。
“欢迎您,尊敬的波拿巴小姐,您一定就是那位土伦的圣女。”宫门内的侍从微笑着说到,“您在南方的表现已经在巴黎传为了佳话,我们每个人都很感激,仁慈的上帝能为法兰西派来您这样英勇的女士。如果不是目前情况特殊,王后陛下是非常乐意为您举办盛大的欢迎会的。”
“我…不、不好意思先生,我想您还是过奖了,我只是…尽一个军人的职责。”被突然夸赞的少女扭捏地回答着,她粉润的脸蛋因为紧张而有了些许绯红,一只装在白丝手套里的纤手小心地捏起乌黑的发卷,忽然,她又将辫子藏到脑后,有些慌乱地检视自己的蓝色长裙是否得体。虽然侍从自始至终保持着不变的笑容,但她却依旧看上去紧张不已,套在白丝长筒袜与高跟鞋中的两只小脚也并在一起,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那…请问我是否需要再做些准备再去见王后陛下…”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约瑟芬夫人所教授的宫廷礼仪,然而等到了宫内却发现自己已是完全忘记,不由得冒起冷汗。然而侍从却笑着说到:“哈哈,请不必拘谨小姐。正如您所见,现在的王室开支用度已经简化许多了,今天的杜伊勒里宫光是佣人数目一项就被削减了绝大多数,这在革命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欸,总之在国王陛下重获自由之前,不会再有过去那些舞会和仪典了。您休息好了,就直接随我去见陛下就行。”
“好的,那…请麻烦您带路吧。”
比起被白色大理石所包装的典雅外表,内部的杜伊勒里宫则是一个为金红光辉所笼罩的秘境,从天花板的花纹到地毯的织物,都是由经过万般筛选的珍品所铸就的名物;精巧的天使们手持金质飘带位列天穹,被题材各异的油画所包裹的墙壁散发着淡淡花香,金丝勾勒的鸢尾花挂毯分列有序,在它们之间的则是金镶的宽大镜框,以亮眼的反光提醒着宾客要保持端庄的仪态。终于在走过无数阶梯后,侍从带她来到一扇房门前。
“陛下,您的客人到了。”侍从轻轻叩门,门里也应声做答,“谢谢你,请进来吧,波丽娜小姐。”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约瑟芬临行前的叮嘱:
“现在王室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我听说国王也被特别看官了起来,不久会有一场审讯等待他。王后在这个时间邀请你做客府邸,恐怕也有什么特殊的打算…你最好小心她,要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