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才,就是兰馨在台子上扮演孀居怨妇。她提拽着黑色的金丝绒长裙,高声大骂上门讨债的“蠢货”,她要与他决斗,可是最终却爱上那个粗野之人,只因他揭穿了她,只因她在被揭穿之后渐渐显露出真实可爱的天性。契珂夫的戏总是有着最丰富的人物个性展示,大段的对白和潜台词,自然环境和人物心理的呼应,象征手段的广泛运用,并善于在生活常态之中挖掘戏剧性,用最平常的动作、行为举止表现复杂多变的深刻内涵。春暖花开的季节,下人们都去户外采摘鲜花和野果子去了,身着丧服的寡妇却把自己关在四堵墙里,听见门外有男士求见,她一方面拒绝见客,另一方面赶紧给脸上扑粉,终于赶在客人进来之前把自己装扮一新。这出《蠢货》是契珂夫的早期作品,三十年代传入中国,曾经在延安“鲁艺”的舞台上公演过,中国话剧的许多老前辈都尝试过这个角色,可惜有很多人演砸了她。兰馨的表演是成功的,看来她似乎已经告别公主时代。
秋晓却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如霞看。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灿烂的燃烧的情绪在翻涌着,就像她在幼年时第一次看见钟望尘的感觉,那久雨的天空中瑰丽多姿的……红云……浮现眼前。
红云如霞——她突然感到,那一刻和这一刻一定是有联系的,现在和将来一定是有联系的,她的故事和如霞的故事一定是有联系的。
如霞的表演看起来成功极了,她在观众和评委的热烈鼓掌中,在秋晓对她的**关注中走下台去。她的表情稍嫌羞涩,一张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台子下有好多穿工装的女孩子在等她——她们好像是造船厂的,看见如霞下来,她们一轰而上围拢住她。那是一群很普通的女孩子,秋晓好羡慕她们。
她们是快乐的。她们是出生在快乐人家的快乐的孩子,他们不会知道墓园,不会知道红纸伞,她们住在普通的大杂院里或者造船厂的简易平房里,生下来就有人疼爱,就有父母兄弟姐妹的情怀。有一碗热菜汤也是你一口我一口你推我让或者你争我抢,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老二老三轮流着穿。就连理想和梦都烙上了哥哥姐姐们的痕迹:像哥哥那样去参军,像姐姐那样去做工,或者像邻家的小伙伴那样去造大船,去开飞机。
她们是有家的。她们的笑容里有家的味道,家的感觉,家的温馨。
有家的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只有秋晓没有家。
只有秋晓……不快乐。
“别这样,秋晓!”这是钟望尘的声音。
醒过神来就看见那张一直为自己担心的脸——哦,望尘,望尘呀!
还看见了古居,他的表情就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剑,他不仅仅只是担心,真的不仅仅只是担心呀!还有……更有……能有……什么呢?秋晓知道有一个字或者有一句话此刻就哽噎在古居那张冷剑掩饰下的火热胸膛里,活蹦乱跳地想要出来。秋晓更能感受到那种竭力压抑着的憋屈,那不仅仅是憋屈真的不仅仅只是憋屈呵,还有……更有……能有……什么呢?秋晓竟然是心存等待,隐隐地痛痛地始终地……在等待呵!
然而古居什么都没有说。
复试表演一直在热烈地进行着,古居已经耽搁得太久了,他得尽快做回自己评委的角色。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要走了吗?
什么话也没有说,吞咽下所有的心愿,就要……就要……走了……吗?
急急转回身去,急急地在眼波流转处找寻,急急地想要抓住什么。
古居的背影已经隐在剧场的甬道上,越来越近地走到那一排评委坐席上。
古居……他是……有家的……人吗?
这样冷傲、这样深不可测、这样让人意乱情迷的一个……人……他是……有家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