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唐代古文理论研究
(一)麦大维论“文”的观念
美国堪萨斯大学历史系学者陆扬(LuYang)曾指出,从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末,欧美的唐史研究进入真正的成熟期,各方面的进展都很显著。不限于文学领域,在史学、宗教领域也是如此,而且这些领域之间的交互影响也在加强。[18]例如,麦大维所著《8世纪中叶的历史和文学理论》(HistoricalandLiteraryTheoryintheMid-EighthCentury)一文,便兼及唐代史论与文论。
麦大维为英国剑桥大学亚非学院东亚研究所所长、中国学教授,主要研究中国中世纪的思想史与制度史。在《8世纪中叶的历史和文学理论》一文中,麦大维以活动于安史之乱期间的五位主要古文家(李华、萧颖士、元结、独孤及与颜真卿)为中心,探讨8世纪中叶的史论与文论。麦氏指出,755年安史之乱的爆发成为唐代思想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安史之乱迫使知识分子思考社会和政治问题,重新审视自己的传统。如此,一种新鲜的批评精神应运而生:重新强调历史、文学与当前形势的关系。[19]
其一,麦大维勾划了上述五位古文家的家庭背景,并简要介绍了作为他们成长背景的知识界,以此助益于理解他们的思想。早先门第显赫,其后家族衰微,近世祖上无甚大影响,是这一群知识分子典型的背景特征。其二,他们浸**其中的儒家经典倾向于提倡一种保守的观点,并引导学生追怀一个更美好的过去。这两点决定了他们在思想上往往极其保守,创作题材十分严肃,具有强烈的道德立场。进而,这也体现在上述五位知识分子对“文”的认识上。对此,麦氏做出了周衍的阐析。
麦氏指出,五人公开讨论了儒学与文学传统中的一个重要范畴——“文”(wen)。类似于儒学中的其他概念,“文”根植于《左传》《论语》和《易经》等儒家经典,在汉代《礼记》《春秋繁露》和《诗大序》中得到阐发,从而成为一个发展充分的观念。自萧统在《文选序》中提及“文”,历代作家们都习惯于在文选和史书的序言中谈及这一概念。麦大维指出,“文”本意为图样,某种形状的规律性重复。《易经》讲到两种形式的“文”,天文和人文。天文指天体的形状和中国的地貌;人文即人的样式,具体指三种媒介,即礼、乐和书。“文”被假定为自足存在,而并非仅仅是某种样式的属性。中国“文”的概念与欧洲中世纪早期关于音乐和谐的概念有相似之处,宇宙的音乐(musicamundana),类同于“天文”;人的音乐(musicahumana),器物的音乐(musicainstrumentalis),相当于“人文”。中西相关概念都强调人和宇宙的密切联系,但是方式不同,中国概念强调人文性,西方概念强调神性。五人对“文”这一概念有着截然对立的两种认识。[20]一方面,他们将“文”视为自然界和社会中的客观现象,可供观察和分析。依此理论,天文的失序昭示出人类世界的无序,尤指统治者的失德。“人文”成为政治的参数,尤其是书写话语能显示出统治的状况。另一方面,“文”被视为传统文学创作心理学的一个构成要素,归属于表现观:“文”是人内心感情的图式,它主要体现在文学中,也体现在音乐和礼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