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心结
越往迷雾林的深处走,那瘴气便更加肆虐浓重,几乎快要凝结成蛛丝般的白纱。
它们像是柔软的绸缎,肆无忌惮地缠绕在蜿蜒的树枝与墨绿色的湿润苔藓之间。
树大遮荫,隐天蔽日,以至于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难以穿透层层叠叠茂密的枝叶。
陆薇之拄着粗糙的树枝在这片林中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踩在能够没过脚踝,还散发着土壤腥气的泥沼中。
四周一片昏暗,唯有不知名的虫鸟发出的叫声,和偶尔传来的、像是野兽的低吼声打破这昏暗的死寂。
她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布巾,但收效甚微,依旧不能完全隔绝那腥臭的瘴气。
行至此时,陆薇之已经吸入了太多瘴气,所以明显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而她的衣服也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透,粘腻又难受的紧紧贴在身上。
陆薇之咬紧牙关,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继续一寸寸地搜索着四周。
其花赤红、形如鬼爪的彼岸香……
即便张瞎子描述的彼岸香清晰地印在陆薇之脑中,可她已在这片致命的沼泽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她躲过了毒虫的袭击,但也为此几乎用光了葛洪塞给她的驱虫粉和解毒丹;
她凭借自己对气味的敏锐判断力,避开了几处瘴气最浓的死亡区域;
她甚至差点陷入一处伪装成草地的泥潭,关键时刻竟然是那根树枝救了自己一命。
但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因为有关彼岸香的一切,陆薇之都一无所获。
别说盛开的彼岸香,就连形态相似的植物,她都没见到一株。
可是分明她已经把沼泽的中心区域翻了个遍,除了毒草和毒蘑菇、苔藓和潜伏在泥水中的大鱼,这里什么都没有。
陆薇之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加上林中瘴气特有的制幻功效开始发作,导致她时而听到外婆在远处呼唤,时而看到江律衡浑身是血地站在迷雾中对她伸出手,时而又看到赵西梅和孟惊寒扭曲嘲笑的嘴脸……
“没有……为什么没有……”她拼命地甩了甩脑袋,将幻觉甩到一边,抬起像是灌了铅的腿,朝着一处洼地艰难地挪过去。
希望如同这林中稀薄的空气般越来越渺茫,但陆薇之眼中的倔强却不因迷雾而涣散。
破庙内的葛洪虽然呼吸着充沛的氧气,但却跟窒息似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一天一夜了——丫头进去一天一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那鬼地方,就是个把时辰都能要人命啊,可是丫头已经进去一天一夜了!师弟,你倒是说句话啊!不如咱们……咱们进去找找,万一丫头晕在哪个角落了呢?不及时去救,她真的会死的!”
角落里的张瞎子仿佛根本没听到葛洪的嚎叫。他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吐气绵长。
那支盲杖安静地立在张瞎子手边,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葛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几日积压的担忧和恐惧在顷刻间便爆发了:“张瞎子,你还是不是人?!那好歹是条人命啊,一个十几岁的生命!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是不是非要等她在林子里尸骨无存了,你才满意?!我告诉你,要是薇之丫头真出了事,我……我一定跟你没完!”
张瞎子的斗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带着十足的嘲讽响起:“跟我没完?呵,你能怎样,是要用你那半吊子的医术毒死我?还是用你的眼泪淹死我?”
“你!”葛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是!我医术是不如你,我没你那么‘天才’也没你那么‘能耐’,更不能为了证明你比我强,像你一样连自己眼睛都能弄瞎!可我有良心——我不会拿人命当儿戏,也根本不会用一个不存在的劳什子‘彼岸香’去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送死!”
最后那句话,葛洪几乎是吼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葛洪的爆发,破庙内瞬间陷入一片戛然而止的寂静。
闻言,张瞎子靠在墙边的动作没有改变,但很明显僵住了半晌。
葛洪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他才缓缓开口,可声音依旧冷得掉渣:“……你说什么?”
话已出口,葛洪也不装了,索性直接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