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纲一眼就大屋靠近卧床的地方摆了一个案子,上面堆满文书,鲁后端坐细看,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水晶片。
身后两名侍女正在轻轻地给她打扇子,柔风一拂,就舞有乱发丝,从而暴露出她没怎么修整。
她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时不时还咳嗽两声,却不让侍女给她垂背,大概是怕分去自己的心神。
秦纲恭顺地站着,不敢发出声响。
他看着这个别存心思,不知道想将自己怎么样的政敌后母,唯独这会,提不起怨恨,而多出一种怜惜。
不知怎么的,他就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梁妃。
她是远没有鲁后漂亮的,却是一刻都怕自己不受宠幸,临死的时候还骂自己的娘家没钱,没能给她送来满意的礼品,最后抱着一个金疙瘩长睡不起。
有时候,秦纲都觉得父亲要自己的母亲,那完全是因为丞相族舅的缘故。
但同时,他也肯定,他的母亲是非常疼爱他的。
明白这个事实后,他提不起什么对母亲的恨意,只是被强烈的自卑左右。
他还记得一次,父王终于分出了点时间考问他们,让人牵来一匹马。
许多兄弟都畏不敢上马,而他只骂一人:“你母后都能骑马,你怕马吃了你吗?怎么没有一点高贵的血气?!”别的兄弟都对白如故,而他却比秦林还难过。
从此,他苦阅兵书,冲锋陷阵,无非是想让人家看得起自己的母亲,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但可惜的是,自己很快就在取得一点成就后就沾沾自喜,贪慕被人吹捧,孝敬的感觉,以至于差点使得天下大乱,让父亲失望透顶。
他不知不觉地在心底说:我的母亲还活着,她会在做什么?她只是个一心想得到父亲爱宠的可怜人儿,就和自己一样,可自己竟然还在心底厌弃过,并没有怎么恭顺地孝敬过她老人家。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突然滚了下来。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鲁后正在惊讶地看他。
“你怎么了?”鲁后问。
“我见太后为天下伤神,情不自禁,望恕臣子之罪。”
秦纲跪在地下回答说,他已经从自己的恍惚中恢复,恢复钢铁一样的心神,声音放得很轻,“还望太后保重凤体,不可过于操劳,让天下的臣民放心,让臣子放心。”
鲁后突然被感动,自从鲁直放对自己的儿子废王自立起,就和自己越来越疏远,而这个不亲的儿子在朝不保夕的时候还能恭顺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想肃穆神色,说些责罪的话,却盘桓在口边没说。
秦纲见机不失,慌忙拿出自己的擅长之道,又恳切地说:“即使是太后怪罪,臣子还是要冒昧进言。
天下的事再大,总有解决的办法,而太后的凤体虽是臣民的福分,却也是太后自个的,惜身是为呀!”“好了!你这份心。
哀家体了!”鲁后毫无表情地说,“我召你来,不是让你给哀家说这些的。
我手里有许多揭发你不法事迹的折子,想知道你怎么看?稍后,我会让人给你誊抄一份,让人给你送过去。”
秦纲心中高兴,这么说顶多是让自己反省,而不是治罪。
知道归知道,他不敢表露半分,唯唯诺诺地谢罪。
鲁后给他赐了座,就地向他询问一些政务上的见解,最后又问:“有个叫夏侯武律的放郡人,你听没听说过?”“这个人是改过名字的,我使人问询过,所发的檄文大致符合。
他还有一个哥哥,在那里很有名望,被我举用过。
可他后来入了朝,太后调办过吏部省档案,一看就知!”秦纲说。
“那就是说,他不是外族?!”鲁后问。
“近藩久了,血统难论。
这个人的性情格外地刚烈,却又不是个莽夫,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
龙青云大公对他都有几分忌惮——”秦纲介绍说。
“朝廷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坏消息!”鲁后说,“我有意与之议和,把辽阳,放郡都割让给他,使其拱卫朝廷的门户。
我想了,如今朝廷局势动乱,那个龙什么的大公也未安有好心,一旦这么做,就会在他们中制造出矛盾。
但就怕他刚胜之后,沾沾自喜,不愿意罢兵!”此战的胜利,不但让人马不多的夏侯武律有机会在靖康编排壮丁,补充兵戈箭枝,更是在几乎已遥遥欲罪的靖康朝廷唯一无伤的地方插了一刀。